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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蕭酌清是在燕國公府前廳面見的祁婉。
她今日是借與蕭泠賞桂花的名義來的燕國公府,故而打扮得十分鮮妍亮麗。秋香色的云錦大袖羅衫逶迤華美,她鬢發(fā)高挽,鬢邊的點翠頭面華彩熠熠。
下人們被屏退了,蕭泠也不敢走,就這么坐在廳前,很是警惕地替他們“望風(fēng)”。
蕭泠自幼秉性清冷,鮮少會露出這樣滑稽的姿態(tài)。連祁婉見之,都難免偷偷地憋笑,可蕭酌清坐在她們對面,卻有些笑不出來。
“祁小姐。”他率先開口。“長姐知會過,說你有要事與我相商?!?
“是。”
祁婉干脆利落地應(yīng)聲,繼而正色對蕭酌清道。
“我想入宮為妃,想請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她太坦蕩了,以至于蕭酌清微微怔愣過后,都不由啞然失笑。
“祁小姐太抬舉在下,我能幫你什么呢?”
祁婉說:“我已經(jīng)得了入宮選看的機會,但最終能否應(yīng)選,還需陛下的金口玉言。蕭大人身為陛下講官,又多次救陛下于水火,故而我猜,您的諫言,在陛下那里是有些分量的?!?
有些分量……
是啊。
祁婉的目光坦率而清明,蕭酌清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與她對視了。
蕭泠擔(dān)憂地望來,祁婉卻坦蕩一笑,接著道。
“不怕蕭大人笑話,我今日來求大人,實在是走投無路之舉。”
蕭酌清微微一愣。
“走投無路?”
祁婉點頭:“廉王有意將我許配給世子為妃,想必蕭大人也聽說了。這些時日,世子對我與父親百般滋擾,我也實在有些不勝其煩?!?
“滋擾?”蕭酌清難免不解,問道。“他不是對這樁婚事并不滿意嗎?”
祁婉放下茶盞。
“是啊?!彼f?!暗撬坪跤龅搅诵┞闊?,讓他顧不得討厭我,反開始百般糾纏。”
蕭酌清一時默然。
是了。鳳絳自從對鳳元羲起了殺心開始,就已經(jīng)落進了鳳元羲的算計之中。蕭酌清眼看著、也參與了,自然知道鳳絳如今的處境有多舉步維艱。
可他卻沒想到,鳳絳竟不擇手段到了這樣的地步。
“恕在下直言。”蕭酌清提醒道?!笆雷哟伺e,想要娶的未必是小姐,而是小姐背后祁大人的助力?!?
“是啊?!逼钔竦??!拔遗c父親又何嘗不知?我不愿委身為質(zhì),父親也怕我受苦。眼下我父親不愿讓步,幸而廉王態(tài)度不明,才落得這般僵持的狀況。但我冷眼旁觀,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說著,祁婉抬眼看向蕭酌清。
蕭酌清也點頭。
“廉王與世子終究是父子。娶你入門,不僅是對世子一人的助力,廉王早晚會想明白這一點?!?
“是了。”祁婉說。
“這些天來,我也在想。父親在朝為官多年,無論哪一方勢力,定然都在全力地爭取、算計他。我了解父親,他無有改天換日的大志,卻也沒有抗衡大勢的膽量,否則,他也不會至今都沒有下定決心?!?
說到這兒,她垂眼笑了笑。
“所以我想,不然就讓我這個做女兒的,來替他做下這個決定吧。”
蕭酌清有些怔然地看向祁婉。
“你的意思是……要替祁大人做主,投靠陛下?”
“對?!逼钔窈敛槐苤M地點頭道。
“我沒有入朝做官的機會,卻也有一份為朝廷盡忠的心愿。總歸我身為女子,終有嫁為人婦的一日,我父親身為朝臣,也總要在陛下與廉王之間做出選擇。我想,既然所有人都把我父親的權(quán)柄當(dāng)做是我的嫁妝,那么我甘愿以此投誠,入皇上麾下?!?
蕭酌清在她明亮的目光之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感到了一種震撼。
祁婉這是在用姻親作籌碼,去抗衡朝堂中風(fēng)雨如晦的局勢。
甚至與自己不同。她既不知內(nèi)情,也不了解鳳元羲,唯一的緣由,就只有她的本心。
恍然間,蕭酌清仿佛看到了初入朝堂的自己。
片刻,他緩緩地說道:“祁小姐,此事關(guān)系體大,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廉王不是明主,但陛下的病情你也知道。而今,陛下年少孤弱,即便九五之尊,也不過是在仰廉王鼻息而已。”
祁婉沒有答話,卻是與蕭酌清對視片刻。
然后,她輕輕地笑了。
“那蕭大人您呢?”她問?!盀榱诉@樣一個患有癡病的君王,值得嗎?”
蕭酌清微微一愣:“……什么?”
祁婉笑著看他。
“大人莫怪我冒昧。實在是我這些時日冷眼旁觀,見大人看似為廉王盡忠,實則卻給他找了不少的麻煩?!?
她說。
“否則,我今日也不會來見大人您了?!?
祁婉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蕭酌清是為何飛蛾撲火的,她便也是同樣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心思。
畢竟現(xiàn)在這樣的朝局,有哪一條坦途,不需要以身事賊呢?
蕭酌清打心底里、真心地欽佩她。
他想,如若是四月的蕭酌清,他定然會感激涕零、引為知己,并且向她保證,自己一定萬死不辭,替她求得鳳位大印。
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九月了。
他看著祁婉,感動之余,忍不住地想,也好。
鳳元羲身為君王,即便沒有他,也仍有同樣的純臣前仆后繼,仍有合適的人選出現(xiàn)在他的身側(cè),與他共同承擔(dān)天下大業(yè)。
片刻,他朝著祁婉微微地笑了。
“請祁小姐放心?!彼f。“蕭某一定……竭盡全力?!?
明明是歃血為盟一般的承諾,可是他卻聽見了自己的喉嚨在這一瞬間哽咽的聲響。
他想,總會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