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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盛公子”的臉。
平平無奇的五官被燈火的光暈穿透,一雙空洞的眼睛之下,是散落在地的、潔白零落的藥粉。
——
蕭酌清一時間幾乎忘記了呼吸。
他扶著冰冷的石墻,直勾勾地看向那人,一瞬間仿若泥塑了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而地上那人,第一時間竟是拿手去遮臉。可他一動,胸口掙裂的傷口幾乎立刻流出血來,他的動作一僵,又埋頭狼狽地去穿起衣服。
蕭酌清怎么會認不出他是誰。
即便有長發遮擋,低垂的眼睫下仍能看見那雙漆黑的鳳眼。
一瞬間,兩雙眼睛毫無預兆地在蕭酌清的記憶里重合了。巨大的震驚之中,蕭酌清竟產生了一種荒謬的疑惑。
對啊,他怎么會認不出來呢。
“……陛下?”
找回聲音的第一時間,蕭酌清嘴唇微動,叫出了那個稱呼。
地上的鳳元羲猛地一抖。
他開始藏那張面具,很果斷地將它往箱柜下面推。可他重傷未愈,方才又因驚慌而摔倒撕裂,使得動作難免笨拙,又有更多的鮮血從他的傷口往外溢出來。
在扎眼的鮮血中,蕭酌清的身體先他一步瞬間恢復了知覺。
他幾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扶住了鳳元羲的身體。
他的手剛觸到鳳元羲裸露的肩膀,他就又開始發起抖來,蕭酌清掌下緊韌的肌理硬得像石塊,溫熱鼓動,卻顫動得如同飄零的落葉。
“是你,陛下。”蕭酌清再次確認道。
鳳元羲再也遮不住那張臉了。
“……先生。”
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就在這時,凌亂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終于從那堆門板中鉆出來的瞿掌柜和死士匆匆趕到,后頭還跟著窮追不舍的拂雪。
“主子!!”
一見滿地的狼藉與扎眼的鮮血,瞿掌柜身后的死士幾乎一瞬間抽出了懷中的匕首,紅著眼就要沖上前來。
“退下。”
而與此同時,鳳元羲抬起了頭來。
蕭酌清這才看見,鳳元羲的眼眶紅得嚇人。
他的眼瞼是紅的,面孔和嘴唇卻白得厲害。抬眸的瞬間,那雙漆黑的鳳眼在散亂長發的遮掩之下微微地顫,卻仿若重傷之中扔在守衛領地的鷹隼,冷冽地看向沖向蕭酌清的死士。
瞿掌柜與死士紛紛一愣,死士手里的匕首寒光凜冽,卻就這么尷尬地懸在了半空中。
鳳元羲又重復了一遍。
“都出去。”
他說。
“……是!”
瞿掌柜與死士紛紛回神。
兩人立刻領命轉身,鳳元羲僵硬地收回目光,避無可避地對上蕭酌清的視線。
目光相觸的一瞬間,鳳元羲仿若觸電一般,飛快地避開了眼睛。
方才還如虎狼般嗚嗚示警的兇獸,幾乎在一瞬間變得可憐起來。就連方才那陰鷙到顯得偏執狠戾的通紅的眼瞼,此時也顯得無措可憐,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一般。
蕭酌清微不可聞地緩緩呼出一口氣,叫住了離開的瞿掌柜。
“勞煩掌柜,去取新的紗布、傷藥,再打一盆水。”蕭酌清說。
“門前方才有異動,你們讓拂雪再去作一場戲,只作有典當物品的糾紛,以免引起旁人懷疑。”
頓了頓,蕭酌清又道。
“做完這些,把門鎖上。”
“……是!”
幾人飛快離開,整座密室里又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鳳元羲只一味垂著眼睛不吭聲,方才兇得要命的模樣仿佛是錯覺,而今卻是將哭未哭的,只是沉默。
“陛下,先起來,地上冷。”
眼前的狼藉勾起了蕭酌清尚存的理智,他想,至少要先扶著鳳元羲站起來,替他包扎止血。
畢竟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他伸手去扶鳳元羲的手臂,像這些天在宮中侍疾時、將鳳元羲從龍榻上扶起來時一樣。
可在觸碰到鳳元羲的瞬間,他摸到了鳳元羲套在身上的那件衣袍。
“盛隱”穿過。
清新而溫和的皂角香氣隨之而來,許是為了要壓下血腥味,這件衣袍上漿洗的氣息尤其濃重,在觸手的瞬間,猛地勾起了蕭酌清許多的回憶。
……那天在月下,他與“盛公子”相擁親吻的時候,“盛公子”也穿著這件衣服。
可現在,它穿在鳳元羲的身上,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在蕭酌清面前毫無預兆地合二為一。
一個是他的君主,另一個是他曾熱切地親吻過的愛人。
一瞬間,蕭酌清手一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收了回去。
而他面前,剛剛順著他的動作、緩緩抬起手臂的鳳元羲如遭雷擊。
在蕭酌清幾乎本能的躲避之下,他的身體頓住,繼而如同石像一般,緩緩地、僵硬地抬起了頭,不敢置信地看向蕭酌清。
燈火搖曳,顫動的火光照在那雙漆黑的鳳目之中。
像鏘然碎裂的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