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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鳳元羲剛受傷不足五日,以他這樣的傷情,完全不可能像以往那樣易容出宮。
可是那天清早,蕭酌清的信被送到了他的手里。
鳳元羲拆開,迎頭就看見了第一句話。
“阿隱如晤。”
……阿隱?
蕭酌清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的名字。
意識到“阿隱”是他,鳳元羲的心開始劇烈地狂跳起來。
他的目光下移,血脈劇烈的涌動讓他的額角都在鼓動,有些暈眩的目光里,他看見了蕭酌清熟悉的字跡。
他說數日未見,分外地擔心他、他說不知阿隱身在何方,自己“寤寐思之”,恐與他“相隔河漢”。
又說昨夜他曾入他夢中,夢里二人庭前相會,醒來時空余一人,悵然若失良久。
鳳元羲從沒有收到過……這樣的信件。
他不知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讀完的,總歸讀完時,他的身體已經全然沒有知覺了。
恐怕是因為區區一副人的軀殼無法承托住這樣洶涌的情緒,他的血液像泛濫的鄴水,劇烈的奔涌,讓他的血管都在發痛,附著其上的骨肉甚至能借此燃燒起來。
而就在此時,窗外出現了蕭酌清的身影。
鳳元羲飛速將信收在身后,一抬頭,就看見蕭酌清立在石榴樹下,對著幾個錦衣衛微微地笑。
他好耀眼,他好漂亮,他……
他好愛他。
當晚,鳳元羲不顧手下的阻攔,提前了一個多時辰離了宮。
從不多言的魏泉跪下求他,求他萬萬三思,求他為大局計,請他不要沖動。
但是鳳元羲知道,他想得很明白,也根本不是一時沖動。
如果他是沖動的人,早在今晨蕭酌清踏進曲臺殿時,他就會重重地吻他。不必蕭酌清走向他的床榻,他會不顧一切地將他拽進懷里,跟他一起滾進層疊的床帳之中。
可是這些他都沒有做。
同時,他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可能再這樣只是看著蕭酌清。
沒人能忍到那種程度,去見蕭酌清,是他唯一活下去的辦法。
鳳元羲提前出了宮。一路的顛簸讓他身上的紗布很快透出血跡來,于是他先去了當鋪,沒去六觀樓。
他的身份本就是酆都高層的秘密,眼下身受重傷,他要找到最安全、最隱蔽的位置,盡快處理好他的傷口,再遮住身上的血氣和藥味,讓他以毫發無傷、毫無破綻的姿態出現在蕭酌清的面前。
可他沒想到蕭酌清會來。
蕭酌清來的時候,他已經拆下了紗布,剛往傷口上撒下藥粉。他的傷口有些裂開了,藥粉撒上去,是鉆心蝕骨的疼。
鳳元羲很能忍。他如同往常一樣,攥著藥粉的手支撐在面前的桌上,緊咬著牙,等著那陣令他眼前發黑、頭暈目眩的劇痛過去,再纏裹紗布、穿上衣袍。
可暗室的石門,竟在此時被打開了。
暗門推開,緊跟著便是熟悉而凌亂的腳步聲。一瞬間,在劇烈的疼痛里,鳳元羲以為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可幻覺越來越近,鳳元羲甚至能從那道漸近的腳步里,想象出蕭酌清奔向他的模樣。
不是幻覺。
意識到這件事的一瞬間,鳳元羲狼狽起身,想要躲藏,卻慌亂間一把按翻了面前的桌案。
亂七八糟的東西翻倒在地,包括桌上的燈盞、他遮掩眉目的面具,以及他殘破的、染血的身軀。
蕭酌清來了。
他要見盛隱,可在這里見到的,卻是他鳳元羲。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盛隱這個人,鳳元羲不知道該怎么對蕭酌清解釋。
他不敢面對蕭酌清。
無論是蕭酌清的眼神、蕭酌清的猶疑、蕭酌清的質問、還是……
還是蕭酌清的躲避。
——
對上那道幾乎碎掉的目光,蕭酌清微微一愣。
許是燈光晃眼,他竟從鳳元羲的眼睛里看見了水色,波光粼粼,盈盈欲落。
但也只是一瞬間。
鳳元羲飛快地錯開眼,然后自己撐著翻倒的桌面,埋頭默不作聲地站起身來。
鮮血隨著他繃緊的肌肉低淌在地上,蕭酌清下意識地又要伸手,但鳳元羲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先一步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瞿掌柜去而復返,飛快地替他們扶起翻倒的桌子,又將傷藥、清水等物分列擺開,重新點起了燈火。
燈光在兩人之間亮起,蕭酌清與鳳元羲分別站在桌子兩端,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蕭酌清的腦海里亂糟糟的一片。
……盛公子是皇上?
盛公子是鳳元羲,那么他手掌酆都,酆都便是鳳元羲的,而袁承望之流的官員,也是鳳元羲的。
所以鳳元羲多年的癡癥根本是假的,其實是他在韜光養晦,蒙蔽廉王,以圖養精蓄銳,厚積薄發?
難怪《踏王侯》里的廉王死得那么蹊蹺,難怪廉王一死、鳳元羲會以那樣雷霆萬鈞的速度控制朝堂與軍隊,成為書中最為強大的“反派”。
一時間,那些讓蕭酌清無法理解的劇情,瞬間統統有了解釋。
但與此同時……更多的疑惑冒了出來。
鳳元羲為什么會以盛隱的身份出現在他身邊?
他既沒有套取任何有用的線報,也沒有通過他操控一絲一毫的朝局,更沒有“策反”他,讓他在廉王身邊為自己做事……
鳳元羲,他為什么?
看向鳳元羲時,一件又一件與“盛隱”的往事在蕭酌清眼前冒了出來。
難道就是為了與他看看燈、練練劍、吃幾餐飯……成為、成為那樣的關系?
蕭酌清的腦海里混亂一片。
瞿掌柜默默地進來、又默默地退開。燈光照亮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間,鳳元羲埋著頭不說話,只是在角落里坐下來,開始重新給自己上藥。
暗室的門關上,蕭酌清喉結微滾,繼而在混亂的思緒中緩緩開口。
“……為什么?”他問鳳元羲。
鳳元羲的手一顫,一大團藥粉掉落在他的傷口上,疼得他渾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