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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在廉王還在心里惦念蕭酌清時,他正緊張地守在鳳元羲的龍榻前。
御醫早就等在這里,等著為君王檢查身體。君王坐在床榻上解了盔甲,蕭酌清緊張地立在一旁,眼看著他脫了龍袍,卸了甲,又靜靜解開中衣。
然后……
想象中傷口猙獰的位置,只有一片泛著青色的淤痕。
蕭酌清微微一愣。
這么小一片傷處,竟能將陛下折磨成這樣?
御醫上前查看,很快得出結論:“陛下放心,只是皮外淤傷而已,既未傷及骨骼,也沒有傷到經脈……”
“確定嗎?”
蕭酌清忍不住問。
御醫一愣。
……這有什么好不確定的?
可蕭酌清分明記得,鳳元羲剛才傷得很重。
他上馬之后,整個人幾乎是倚靠在自己的背上,一雙手脫力到只能扶在鞍前,幾乎將他整個圈在身體里,看起來已經痛到全然無法支撐身形了。
怎么可能才只是一片淤青而已?
他神色疑惑,卻未見垂著眼的鳳元羲有一瞬的心虛,甚至想要直接把衣服拉起來。
他的確沒受多重的傷。
只是隔著盔甲的一劍而已,短暫的震痛之后,就幾乎不剩下什么。
可是馬上的蕭酌清身形飄忽,他與他同乘一騎,不得不伸出手去,替蕭酌清圈住他的身體,防止他從馬上掉下去。
但是……
真的是不得不嗎?
鳳元羲沒忘記自己方才的竊喜。
他與蕭酌清才剛剛互相交托過性命,蕭酌清此時就在他的懷里,靠在他胸膛上,與他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他相信,即便是“盛隱”也不能這樣。
他不知在與誰爭風吃醋,只知道他心里那隱秘又卑劣的愉悅。他開始回想,回想蕭酌清在山中倉皇尋找他的模樣,回想蕭酌清不顧安危地為他搬請援軍時射向長空的那支箭,回想起蕭酌清靠上他后背時,偏過來的那張染血的側臉。
好漂亮。
只是牽過一回手而已,“盛隱”那樣的身份,有什么好留戀的?
他忍不住收緊了環著蕭酌清的手臂。
蕭酌清似乎感受到了他不同尋常的氣息,側過頭來問他:“怎么了,陛下?”
鳳元羲頓了頓,很低聲地對他說:“……痛。”
蕭酌清連忙催馬走得再快一些。
他不信鳳元羲只受了這點微末小傷,御醫見他如此篤定,一時也不敢懈怠,連忙替鳳元羲重新檢查了一遍肩臂的筋骨。
鳳元羲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說:“去看看他。”
御醫不解。
鳳元羲指了指蕭酌清。
“朕沒事。”他說。“去替他看傷。”
他自己到底有沒有受傷,鳳元羲比旁人更清楚。而剛才蕭酌清倚靠在他懷里時,那幾乎沒有剩下任何力氣的身體,他也比旁人更清楚。
于是,太醫手忙腳亂了一通,最終給二人一人開了一副藥。
盈州行宮的泥爐上熬起了湯藥,清苦的藥香逐漸在殿中蔓延開來。蕭酌清沒回行營,還是留下,在鳳元羲的床榻邊坐下,想等鳳元羲用完湯藥再離開。
畢竟方才鳳元羲那副傷及臟腑的模樣還歷歷在目,蕭酌清始終不能完全放心。
熬藥的聲音咕嘟咕嘟傳來,蕭酌清難得執拗,三番五次地請鳳元羲務必遵從太醫的囑托,務必在床榻上靜養。
鳳元羲被他強逼在床上,默了默,總算對他說了實話:“朕沒事。”
蕭酌清卻不相信:“陛下不必擔心,臣就在這里守著您。”
鳳元羲:“……”
他眼看著蕭酌清在床榻邊坐下來,仿佛守在門前的石獅子一般,固執地在這里守著他。
而鳳元羲坐在床上,宛如困獸。
兩人四目相對,竟反像是對峙。片刻,鳳元羲敗下陣來,自認自討苦吃,對蕭酌清說:“好,我不動,你坐好。”
床榻邊上只擺了一張軟椅,蕭酌清為了堵他,坐得并不安穩,腰背筆直得像一棵繃緊的松樹。
他哪里還剩的力氣?
不過很快,鳳元羲就明白了。
他老實下來,蕭酌清吊著的那股心氣也終于消散了。沒一會兒,他就趴在鳳元羲的床沿上,沉沉睡了過去。
他臉上的血已經洗凈了,染血的袍服換成了嶄新的,睫毛低垂,呼吸平穩,在他面前睡得昏昏沉沉,毫無防備。
……屬狐貍的人,該是這樣的習性嗎?
鳳元羲坐起身來,輕輕伸出手,指節蹭過蕭酌清的臉頰。
蕭酌清渾然未覺,甚至連氣息都未曾改變。
鳳元羲緩緩在他面前趴了下來,一雙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片刻,在心里說,傻瓜啊。
連他那么拙劣的表演都分辨不出,竟也敢交托性命,抵死地要去保護他。
值得嗎?
鳳元羲覺得不值得。
可是,看著蕭酌清沉靜的睡顏,他又狂妄地在想,無論值不值得,都是他的。
一瞬間,從不相信天命的鳳元羲竟也覺得自己得天庇佑,仿佛于昏暗的叢林中煢煢獨行良久,忽然有一束穿過枝葉的光亮,恰好照在他的臉上。
他不覺得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