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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蕭酌清猶豫片刻,還是上了這位盛公子的馬車。
雖說盛公子并非十分可信,但蕭酌清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在后巷等候的話,要不了一刻鐘,王遠等人就會特意下樓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嘲笑他。
年輕難免氣盛,如無必要,蕭酌清還是不希望讓王遠如愿,做一個被他打臉的“工具人”。
蕭酌清走到車前。車夫還沒來得及動,馬車的門簾就被從內掀開了。
盛公子傾身而來,一手拂起車簾,一手穩穩地伸向蕭酌清。
“當心腳下。”他說。
實在盛情,太客氣了。
蕭酌清抬頭沖他笑了笑,抬腿踏上車轅,利落地縱身上車,并沒辛苦盛公子扶他。
“多謝公子,勞煩你了。”
“盛隱”扶了個空,只有蕭酌清上車時簌簌落下的金粉,零零星星飄落在他掌心之中。
他攏起手,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它們。
馬車外,王遠幾人果然陸陸續續出了凱旋門。幾個人都飲醉了酒,歪歪斜斜勾肩搭背地,在黃天華的帶領下,徑直朝著后巷而去。
果然。
若非盛公子相助,只怕現在就會有一場“打臉”的情節。
“公子去哪里?”征雁坐上車轅,趕車的車夫問道。
蕭酌清謹慎地沒有回答國公府,而是報出了距離國公府一條街以外的一處客棧。
盛公子沒有言語,只有前頭的車夫應了聲,馬車緩緩行起。
車簾飄飛的瞬間,馬車路過后巷,蕭酌清看見了王遠幾人圍著他留下的車子轉來轉去,惱羞成怒地大聲說著什么。
蕭酌清揚了揚嘴唇。
蠢貨。
“你和他們有恩怨?”這時,盛公子問道。
確有恩怨,無論前世還是今生。
不過這位盛公子畢竟與他不熟,不知根底,蕭酌清不會輕易說實話。
況且他現在是富貴而張揚的李有財,陌生人面前,他的性格舉止若是輕易崩毀,反而引人懷疑。
于是,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收攏的折扇慢條斯理地在膝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插科打諢道:“或許吧。富貴與英俊也是罪孽,招幾條雜魚記恨,也是沒辦法的事。”
盛公子看著他,目光靜靜的,有種讓人讀不懂的深。
蕭酌清有些心虛。
演過頭了?不至于吧,他表現得也不算太浮夸吧……
片刻,卻見盛公子打起車簾,對外面的車夫說:“巷口那幾個人,去辦。”
“是。”
門外響起一聲簡短利落的回應。
……辦什么?
蕭酌清一愣,繼而便聽到一聲鳥雀般的呼哨。呼哨聲后,簌簌幾道風聲,夾雜著細微的踏過瓦片的聲響,朝著他們剛剛駛出的后巷而去。
……竟有殺手?
蕭酌清心下一驚,只來得及去按住身邊的盛公子。
他今日來此,是為引梁闊豪擲千金、借以讓廉王動怒除掉他,并不是為了再測試一遍能否殺得掉王遠!
若使獵物受驚,前功盡棄矣……
馬車恰好碾過幾顆碎石。
車廂晃動,蕭酌清剛伸出手,就被車廂猛地搖晃了一下,身體一歪,一頭撞在對方堅硬的頜角上。
“唔……”
蕭酌清甚至來不及捂頭,先一把扯住了盛公子:“你要殺人?”
那位盛公子詭異地默了默。
……是默認嗎?!
他怎么沒看出來,這位沉默寡言的盛公子還是這樣一個性情中人啊!
蕭酌清來不及多說,生怕多浪費一瞬,就會突發變故。
“別殺。”他被馬車晃到盛公子身上,死死揪著他。“不能殺。”
片刻靜默,他聽見盛公子再次開口了。
“給點教訓即可。”
車外又響起了另一道清脆的鳥鳴。
蕭酌清顧不得許多,飛快起身一把掀起車簾,探出頭去看向車后。
只見馬車駛離的盡頭,正是燈火輝煌的凱旋門。
王遠幾人罵罵咧咧地往回走,剛行到門前,忽然腿腳相絆,在人來人往的店前摔成一團。
門前排隊等候的賓客不少,幾人忽然跌倒,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而其中,墊在底下的黃天華最是倒霉。因著哥幾個都壓在了他身上,他一口啃上石階,爬起來時滿嘴的血,伸手一摸,掉了半顆門牙。
頓時,街道上響起黃天華漏風的慘叫。
“來人,來人!叫大夫啊!”
蕭酌清一時不知該驚還是該笑。
馬車逐漸駛離遠處的鬧劇。他緩緩坐回車中,只見那位盛公子面不改色,仿佛車外的事情全然與他無關似的。
只是在摸下頜,想必是被撞痛了。
自然,蕭酌清只顧車外,也渾然未覺,剛才馬車晃動,自己一直趴在盛公子的懷里說話。
身上抖落的金粉落了盛公子一身,熱烈到有些香艷的熏香撞了他滿懷,又倏然離去,像個始亂終棄的負心人。
“……未料公子竟有這樣的本事。”看他這般淡定自若,蕭酌清默默朝著他拱了拱手。
“盛隱”在他的稱贊下默默搖了搖頭:“算不上什么。”
每次蕭酌清靠近過后,他總會這樣懊惱。只是觸碰而已,連舉止自若都做不到,總不至于是被下了毒?
蕭酌清打量著他。
這樣淡然的謙遜,更讓他篤定此人來頭不小。
馬車緩緩行駛,他坐在對方的車上,既沒有毫發無傷跳車的本事,也沒有自信能在對方這樣厲害的暗衛面前全身而退。
故而只能迂回。
“盛公子是何方游俠,或門派中人?”他繼續若無其事地問。“竟有如此身手不俗的手下,實令在下佩服。”
“不是。”盛公子回答。“承襲了些家業而已。”
騙誰啊。
蕭酌清并不真心地附和:“哈哈哈哈,原是這樣。”
然后,就見盛公子微微垂了垂眼,說:“不過我沒什么用。”
蕭酌清不由得笑了一聲:“公子可不像無用的人。”
“盛隱”卻抬起眼來,靜靜看向他。
蕭酌清識相地收起笑容。
“沒有騙你。”他說。“我的祖產大多落于他人之手,手里養了點人,也不過夾縫求存,伺機而動而已。幫你弄幾個嘍啰不難,但就眼下,也只能幫你弄死幾個廢物。”
他的嗓音很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扣在膝頭的手在冒汗。
這樣坦率的自白,對鳳元羲來說,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許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臉,也許是“盛隱”這個身份給他的底氣,又或許是……
若非牽扯太多,他有好幾次都險些這樣告訴蕭酌清,他究竟是誰。
短暫的靜默之后,他聽見蕭酌清輕輕緩緩地笑了一下。
“公子的夾縫求存,可險些嚇得我跳車了。”他說。“何須妄自菲薄呢?以公子的魄力,即便暫時隱忍,也不過是龍游淺水,一時困頓而已。”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對方。
“當然,若公子是視律法如無物、殺人如麻的狂徒,那這話就當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