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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元羲擦著劍,心臟還在咚咚直跳。
熟睡的人拂落在頸側的呼吸,遠勝夜風溫柔,被他從榻上抱起時契合地填滿了他的臂彎。
“……睡就睡了,沒事。”
他放下劍,回過身,對床邊的蕭酌清說。
“別想了。”
這句話不知是對蕭酌清說的,還是在對他自己說。
蕭酌清點了點頭,也不在糾結于此。
“只盼昨夜沒有失禮,驚擾陛下休息。”
當然沒有。
他昨天只是把蕭酌清放在床榻上,又替他拉上錦被。
這張龍床,他夜夜睡過,但蕭酌清并不排斥,剛挨上枕頭,就舒服地側過身,將半邊臉都埋進了被衾里。
他在他的床榻上。
鳳元羲從沒有過這種感覺,胸口滾燙,被填得很滿,熱騰騰的幾乎要溢出來。
他悄無聲息地在床旁坐了下來。
床下的金磚是冷的,鳳元羲坐在地上,只有手肘和下巴挨著床沿,趴在那里,看蕭酌清躺在自己床上的模樣。
今日之前,他不知自己看一個人睡覺,也能看到半夜。
一直到他自己的眼睛也緩緩閉起,靠在被衾邊,睡得比從前任何一夜都更安穩。
——
尸身被抬出曲臺處置干凈,曲臺殿后的枯井也被連夜封住了井口,留給蕭酌清的只有一份檢驗尸身的文字記錄。
也足夠了。
與之前離奇死亡的宮人死狀相當,無外傷、無意外,同時也沒有自盡的條件。
蕭酌清帶著太醫驗尸的文書去上朝了。
一路上人人側目。
這些天,蕭世子掌權破案,堪稱風頭無兩,又得廉王青眼,儼然當朝新貴。
可是這天不一樣。
“王爺您看,滿朝文武都是從開陽門入朝,他蕭澈呢,竟是從那里出來的!”
梁闊湊在廉王身邊,遙遙一指。
晴空下,滿朝文武自開陽門魚貫而入,朝垂拱殿而去。而蕭酌清紫袍犀帶,捧著牙笏與奏本,竟是由兩個內侍引著,從垂拱殿旁的角門行出的。
“臣聽人說,他昨天一夜都在曲臺!”刑部侍郎陳裕神秘兮兮地湊在廉王旁邊。
“此情此景,豈非與江箓離京那夜如出一轍!王爺,不可不防啊。”
這兩人這段時間都吃盡了蕭酌清的苦,陳裕更是險些丟了官帽。
這些天來,他們廉王身側為奴為仆、小心趨奉,這才勉強保住官身,卻也仍舊不知明日睜眼還能不能繼續在朝為官。
兩人恨透了蕭酌清,鉚足了勁,要讓廉王懷疑這個道貌岸然的裝貨。
廉王皺眉朝著蕭酌清的方向看去,沒吭聲,只是和李和庸對了下視線。
時修杰死了,鬼魂又在宮里作祟,這段時日曲臺不太平,連他們好幾個眼線都折損于此。
這事兒邪乎,廉王也懷疑,世間無奇不有,萬一真是的鬼呢?
畢竟時修杰當初是為他辦事而死,雖則全怪時修杰蠢而不堪用,但難保此人不是含怨而死,化作厲鬼,要拖人下去陪他啊。
廉王沒說,這兩天,他自己臥房的窗上都貼了符紙,特意向活神仙請的。
可李和庸卻說什么敬鬼神而遠之,提醒他,命案頻發,許是有人暗動手腳。
對此,廉王只作存疑,仍舊防著鬼魂上門。
梁闊與陳裕還在陰森森地你一言我一語。
“宮里鬧個鬼而已,看他殷勤至此,生怕陛下有恙!”
“是在盡忠吧?哼,陛下登基十年,都尚且沒有寵臣,只怕這個蕭澈,就要做第一個!”
“王爺,不得不防啊!”
盡忠?
廉王很隨意的看過去。
對個癡兒有什么好盡忠的。
宮里人月月回報,他又不是不知道。蕭酌清在宮里也就是講講《尚書》,講完就走。除此之外,頂多與皇帝走馬打球,陪玩而已,還能如何?
卻在這時,一直一言不發的李和庸笑了笑,忽然說:“兩位大人不放心,查查他也可以。”
廉王抬眼,李和庸慢條斯理。
“王爺,不如就讓陳大人與梁大人一同去查。”
梁闊與陳裕頓時一臉感激,見他如見再造父母。
廉王也明白了李和庸的意思。
梁闊弄權、陳裕貪污,廉王因此發了好大的脾氣。但李和庸卻諫言說,馭馬不可不使馬吃草飲水,廉王作為其主,要緊的不是勒住馬頸使其不能飲食,而是看準何時縱韁、何時揮鞭。
總之,梁闊、陳裕可用,稍加鞭策、使其警醒就好。
倒是蕭酌清,不能讓他一家獨大。
這種清高文人,最難保其事主忠心。不如將其與梁、陳二人同用,使其雙方相互制衡、相互監視,梁陳二人不敢再貪,也可時時掌控蕭酌清的動向。
廉王聽后覺得有道理。
只是李和庸慣常殫精竭慮,路過條狗都要懷疑幾分,前番他讓時修杰做下的昏事,就是李和庸連日挑撥出來的。
他也不是傻瓜,吃一塹長一智,他沒即刻拍板,跟李和庸說自己要再想想。
想了一段時間沒想出結果,眼下李和庸急了,竟在這里當眾逼他。
廉王有些不悅,慢慢道:“酌清?他不會的。”
可話音未落,蕭酌清已經遙遙看見了他們。
年輕的司官眉目如畫,遠遠站在紅墻金瓦之間,身姿卓絕、氣質清冽。看見廉王,他表情也沒變,端得仍是那副凜若霜雪的模樣,轉身直朝他們這邊闊步走來。
在場的四個人里,有三個人在說他的壞話,此時紛紛閉上嘴,錯開眼,氣氛一時僵硬。
蕭酌清像沒看到,徑直走到他們面前,雙手捧著奏折。
“王爺。”
“酌清啊。”廉王和顏悅色。“從宮里出來?”
“是。”蕭酌清似沒看見梁、陳那兩個險些用眼刀捅死他的人,坦然捧出奏折。“臣正要去見王爺。宮中鬼怪橫行,驚擾圣駕,臣請命徹查此事。”
梁闊猛地回頭。
王爺你看,你看他啊!
匆匆而來,不知給王爺請安,滿心滿眼都是宮中那個皇帝,這個蕭酌清簡直是反了天了!
廉王的眼神也微微一變。
李和庸在旁側笑得十分溫和。
“有蕭大人替王爺在御前盡心,真是太好了。”他說。“王爺也可不必憂心啦。”
蕭酌清卻正色。
“非也。”他說。“王爺不可高枕無憂。”
“……什么?”廉王又以為自己聽錯了。
卻見蕭酌清眉心微蹙,十分肅穆。
“宮中自時賊橫死,鬼怪肆虐,此定與時賊亡魂有關。此賊生前借王爺之名,行刺駕之實,如今陰魂不散,只恐不止向陛下尋仇。如今他手中冤魂不少,若是法力大增,不日出宮,戕害王爺也未可知。”
他一本正經。
“陛下為天下共主,王爺更是國之柱石。若為鬼魂所擾,豈非讓時賊亂社稷、毀江山?故而微臣請命,查案鋤鬼,請王爺一定將此事交給微臣去辦。”
梁闊都聽傻眼了。
鬼不鬼的……蕭酌清在宮里住了一夜,還真相信了?
莫非真有鬼啊?
李和庸亦用復雜的眼神打量蕭酌清。
至于廉王,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一邊應著“好好好”,一邊用得意的眼神掃向周圍三人。
怎么樣,本王說什么來著?酌清忠君,不僅忠宮里的君,還忠本王這個君呢!
就說了,酌清不是那種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