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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名單上最后一人已被做掉,魏泉將主子請至殿外僻靜處,請主子指示下一步的動向。
事成之際已有東君報信,此時東君停在殿后飛檐的陰影下,魏泉將主子請出來,用的也是發(fā)現(xiàn)東君蹤跡、請陛下親自捉回的借口。
僻靜無人處,他細(xì)細(xì)向主子匯報,可主子看起來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寢衣,披在外頭的大氅也是那位蕭大人送上的,這會兒正垂眼擺弄著衣襟,系帶在手指上纏來繞去。
一衣服他自己穿,這件大氅也是他自己披的。
蕭酌清似乎很懂避嫌,遞上寢衣便背過身,雙手奉上大氅就退至一邊,魏泉來了也不多問,只是得體地恭送圣上。
自然哪里都沒錯。
“如今眼線已除,隱三請示主子,是否要安插幾個我們的人入宮,保護(hù)主子安全。”魏泉報完情況,說道。
鳳元羲搖頭。
“先不急。”他說。“宮內(nèi)暫且平靜,眼線未必除盡,先靜待時日,以觀后效。”
他會在寢宮里等自己嗎?床榻是整理好的,他若困了,可以去睡的。
恰巧,他面前的魏泉也同時想到了那位蕭大人。
“主子,看蕭大人的態(tài)度,似是要徹查這幾樁案子。”他說。“您看……”
魏泉機(jī)靈,已經(jīng)不問主子如何處置了。
自從蕭大人受命入宮,已經(jīng)不知給他們的計劃帶來了多少變數(shù)。魏泉一開始還如臨大敵,但他漸漸發(fā)現(xiàn),主子不在意。
非但不在意,還將手中珍貴的線報,上趕著送到蕭大人手里呢。
魏泉覺察有異,只作提醒。至于主子是要暗中攔阻,還是再上趕著白給……
……不至于還白給吧?
魏泉面上平靜無波,目光卻在觀察主子的神態(tài)。
卻見陛下……
怎么真的開始沉思了?
“曲臺清掃過了,他入手再查,也不會有結(jié)果。”鳳元羲說。
“是。”
魏泉深以為然。
“那……如果當(dāng)真有鬼,再無案犯,豈非是他驅(qū)除了邪祟?”
鳳元羲唇角微揚(yáng)。
“廉王迷信,事若有成,又要給他加官進(jìn)爵。”
“……?”
魏泉不敢茍同。
不過主子倒不會在意一個隱衛(wèi)茍不茍同。
“好,朕知道了。”
鳳元羲輕飄飄地應(yīng)聲,沒有再做下一步指示。
那就聽命唄。
魏泉默默隱回了黑暗之中。
——
鳳元羲回到寢殿時,蕭酌清已經(jīng)睡著了。
他的棋案被擱在坐榻上,上頭黑白二子星羅棋布。他伏在案邊,棋譜枕在臉旁,擱在案上的手指間還夾著一枚白子,將落未落,懸在指下。
鳳元羲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走到了棋盤面前。
桌上的棋局玄機(jī)重重、險象環(huán)生,宮里即便有人會棋,也無法與蕭酌清下得這樣勢均力敵。
在蕭酌清沉靜的睡顏里,不知出于何等心態(tài),鳳元羲無聲地坐下了,就坐在他的棋案對面。
開蒙時,他學(xué)過棋。下得最好時,只輸江箓?cè)印?
不過后來,江箓又教了他九年棋。每次棋盤還未擺開,他就架鷹縱犬地遠(yuǎn)去,還曾有一回踏翻過江箓的棋盤。
當(dāng)時,看著太傅白發(fā)蒼蒼的佝僂背影,鳳元羲曾有一瞬間的猶疑。
可后來,隱衛(wèi)帶回的線報里,江箓也曾與同黨私下集會,商議如何借由皇帝扳倒廉王,再共同推舉江箓接替鳳伯廉、掌領(lǐng)朝中大權(quán)。
當(dāng)時,鳳元羲十二歲,這是江太傅第一次在課堂之外教給他的道理。
曰師生、曰君臣,說到底也不過是彼此棋盤上的一顆子。
鳳元羲坐在棋盤前,垂眸一掃。
黑白二子龍爭虎斗、膠著糾纏,勝負(fù)遲遲未分的原因,就是棋局間的白子太講道義。
君子氣、書生氣,讓它的進(jìn)攻井然有序,以至于丟掉了好幾個咬斷對手脖頸的先機(jī)。
但它步步為營,進(jìn)攻看似溫吞,實(shí)則鋒芒隱現(xiàn)。
回過神時,鳳元羲指尖也夾起了一枚棋子。
漆黑的檀木棋懸于指間,落子的瞬間,他的余光落在了蕭酌清執(zhí)棋的手上。
他的骨血像玉雕的,雪白的棋子夾在指尖也顯得渾濁。燈火在案上微微跳躍,讓他的睫毛落在臉頰上的陰影也變得鮮活,光影閃動間,像在振翅。
他睡得很安穩(wěn),一瞬間,鳳元羲明明找到了獲勝之法,卻遲遲沒有落下棋去。
忽然,蕭酌清夢中氣滯,小小地咳嗽了兩下。
啪嗒一聲,黑子落在了棋盤上。
鳳元羲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披上了蕭酌清的身。
棋案堅(jiān)硬,他睡得并不安穩(wěn)。鳳元羲剛給他披上衣,就聽見蕭酌清很輕地夢囈了一聲。
“起來,去那邊睡。”
鳳元羲低聲說著,按著蕭酌清的肩將他扶了起來。
可蕭酌清只是眼睫顫了顫,沒有醒,反倒隨著鳳元羲的力氣朝著他的方向倒過來,靠在鳳元羲的腰腹上。
鳳元羲氣息一滯,幾乎忘記了怎么呼吸。
而蕭酌清則像只歸巢的小動物,被他的胯骨硌得不大舒服,就來回挪了挪,尋了個柔韌舒適的位置,氣息平穩(wěn),又不動了。
仿佛過了半個甲子,鳳元羲才緩緩呼出了一口濁氣來。
他垂眼,先是蕭酌清柔順烏黑的發(fā)頂,繼而是他依偎過來的身軀,然后是桌案上龍虎纏斗的一局困棋。
只見方才從他指間落下的黑子,正好掉進(jìn)白子步步為營的包圍之中。
一子落定,黑棋急轉(zhuǎn)直下,敗如山倒。
再無回天之力。
——
次日醒來,蕭酌清看見隱約的日光穿過玄色織金的帳幔。
飛龍盤亙,瑞獸翱翔。寬闊的床榻陌生而又柔軟,沉郁的安息香隱約地在帳中蔓延。
他竟睡在龍榻上。
……死罪!
蕭酌清嚇了一跳,翻身便要從龍榻上起身。可他剛坐起來,殿門便被推開,勁裝束發(fā)的鳳元羲單手提劍,逆著晨光進(jìn)了殿。
“你醒了?”
蕭酌清微怔。
“陛下,臣不知為何睡在這里,著實(shí)僭越……”
鳳元羲卻只往帳中看了一眼。
“沒事。”他說。
“臣謝恩。”
鳳元羲不在意,蕭酌清從善如流地下了床。
今日有朝會,只還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他就需入朝面圣。
不過眼下不必卯時,他現(xiàn)在就在陛下寢宮里,面圣。
蕭酌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是怎么跑到龍床上去的?
猶疑片刻,他試探問道:“陛下可知,臣昨夜是如何上的床榻嗎?”
鳳元羲很專注地在窗邊擦他的劍。
他當(dāng)然不會講,一開始,他只是想叫醒蕭酌清的,沒打算抱他上床。
“臣全無印象……莫非是夢中游蕩?”蕭酌清猜測。
自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