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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不同,時修杰進宮的陣仗很大,身后跟了五六個紅衣銀甲的金吾衛。
有人替他捧書箱,有人替他抱琴,還有人替他焚香。而他走在最前面,昂首闊步,春風得意。
金吾衛將軍是廉王的手下,與他私交甚篤,今日入宮也給了他獨一份的照顧,簡直比回家還自在。
看到輕裝簡行的蕭酌清,時修杰輕蔑極了。
管你是什么勛貴名士?先入廉王麾下的是我,即便入宮監視那個病皇帝,也是你做馬前卒,給我開路。
兩人迎面遇見,時修杰很輕蔑地隨意一拱手:“原來是你啊,蕭大人?!?
“時大人。”蕭酌清簡單回禮,好奇地問。“這是在搬家?”
時修杰臉色一變:“什么話!”
又生氣。不搬家,大動干戈地做什么?
“這叫熏陶,你懂么?”時修杰昂起下巴,愈發倨傲?!拔医裉靵?,就是來給陛下焚香彈琴的。”
蕭酌清提醒他:“李閣老給你安排的課業,似乎是《昭明文選》?!?
時修杰大聲叫囂:“圣人說,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你不知道?皇上有疾,疾在圣心,我就是要用雅樂治一治陛下的病,怎么了,你有意見?”
又急。
蕭酌清不欲與他論什么短長,干脆地側身抬手:“好的,時大人請?!?
時修杰只當蕭酌清是怕了他,趾高氣揚地從他面前走過,經過他時,還冷哼一聲:“還《昭明文選》。那是什么書?就陛下那副模樣,能讀正常人的書嗎?”
說著,他上下打量了蕭酌清一圈,嗤笑了一聲。
“蕭大人,入了官場,就識相些,認清自己的身份。我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蕭酌清不語,側身讓那浩浩蕩蕩的隊伍在自己面前通過。
拂雪沖著時修杰的背影小聲地罵:“夯貨。”
“走了?!笔捵们逍α诵?,只當沒聽見身側長隨的這句粗話。
只是兩人沒走多遠,身后的大殿中就傳來了琴聲。
恰好,君子六藝當中,蕭酌清最擅琴。
不必凝神,只兩個音,他就聽出時修杰技藝之差,便是尋常文人集會上,也是貽笑大方的程度。
“他一直都這么自信嗎?”他不由得側目問拂雪。
這樣的技藝,一般會羞于當眾展示才對。
不過,還沒等拂雪回答他,身后曲臺殿的響動就給了他答案。
先是一聲凌厲的破空聲響,緊跟著,騷動聲起。
器物碎裂聲混雜著慘叫和哭喊連成一片,兵荒馬亂的腳步和叫喊里,間或幾聲駭人的犬吠。
“是那個時修杰,是時修杰在哭!”拂雪在旁邊興奮地說。
蕭酌清也聽出來了。
殿門嘩啦一聲被撞開,幾個宮人匆匆跑出來。
“請廉王殿下,快去請廉王殿下!”
“請什么殿下呀,又沒出人命,快喊人進去收拾吧!”
“太醫呢?還不快叫太醫來!”
“多叫幾個人,趕緊先把時大人拔出來呀!”
幾個宮人忙忙碌碌的,拂雪趕緊湊上去,不嫌事大地問:“小公公,里面這是怎么了,出事了?”
“時大人叫陛下射了一箭,在里面哭呢!”被他攔住的內侍說。
“射中了哪里?胳膊、腿?”拂雪雙目發亮。
“什么呀!陛下那一箭是沖著時大人的臉去的,要不是旁邊的金吾衛大人眼疾手快,時大人今日就要沒命了!”內侍說。
“真的嗎!”拂雪比自家過年還高興。
“幸好,只射中了大人的烏紗帽?!眱仁贪参克?
“……那他哭什么?”拂雪失望。
“將你一箭釘在金柱上,你哭不哭?”內侍說。
“?。俊?
“時大人被射飛出去兩丈遠呢!發髻釘進了柱子里,好幾個金吾衛大人合力,現在還沒把時大人拔出來!”
說到這兒,內侍都忍不住搖頭。
“我不跟你說了,時大人痛得直哭,又被嚇尿了褲子,我得趕緊喊人去!”
說話間,殿門再一次被從里撞開。
蕭酌清回頭,是披頭散發的時修杰。
他一頭從殿中撞出來,身后仿佛有鬼在追,嘴里零星發出兩聲動物般的叫喊,手腳并用地往外逃。
下一刻,破空的箭矢從他身后射來,擦著他的后背,釘在殿前那棵千年銀杏上。
時修杰隨之發出一聲慘叫,四肢并用,爬得更快了。
但箭矢接二連三地射來,像在驅趕一只狗,將時修杰一路從殿前趕到階下。
他連爬帶滾,一路高歌,便是再冷漠的宮人,都忍不住駐足圍觀。
箭矢陣陣的風聲里,蕭酌清輕飄飄笑了一聲。
“好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