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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想起甘槐念說的那聲“你好”,打了個冷顫,趕緊轉身往回走。
忽然,左腳不知道絆到什么,他整個人直接往前撲倒!
“天、天……觀音菩薩保佑……阿彌陀佛……”葉忠民邊念邊爬起身,顧不上鼻子有熱血往外涌,趕緊往電梯跑。
不管許婧同不同意了,他今晚不想住在這醫院!
樓梯上的影子往墻上長,緩緩成型。
舒聿看著葉忠民連滾帶爬,哼了一聲。
他往上看,樓上的謝詠妮和男友被這動靜嚇到,已經匆匆掐掉煙頭離開了樓梯間。
舒聿回了酒店,把“聽墻角”獲得的信息同步給甘槐念。
不過沒說他讓葉忠民摔了個狗吃屎的事。
“他們急成這樣嗎?”甘槐念憤憤不平,“我看要是今晚能下聘,他們肯定今晚就要讓殯儀館把謝苗拉走了!”
舒聿拆了顆糖吃:“如果明天他們就要把那女孩‘送進洞房’,那我們現在就得去鬼界找人了。那皮衣男,沙漠怎么說?”
他負責去醫院打探消息,甘槐念負責跟沙漠匯報情況。
她把皮衣男的特征描述給沙漠,沙漠查了下,倒是挺快有了線索。
皮衣男是“野鬼差”,有從業資格證,不過不隸屬于官方機構,可以自由接單。他做的事就跟陽間的網約車司機或貨拉拉差不多,因為有通行證,他可以在陰陽兩界間來回,一般服務于私人客戶,或一些不大見得光的機構,做事手法也比正規鬼差要隨心所欲。
這幾年鬼界的網絡平臺跟陽間幾乎同步,在“小鬼書”和“鬼音”上,皮衣男竟有不少推廣帖。
他叫木三石,帖子里夸他使命必達,夸他運送速度快,車也開得老穩了。不僅能拉靈魂,想要點人間什么新奇玩意兒,也能托他在那邊燒完帶過來,錢給到位了就行。
一般的鬼差都是開靈車,也有上了年紀的鬼差會養奴仆抬轎,木三石就不一樣了,他養了個怪物。
甘槐念也跟舒聿形容了那只人型怪物,腦袋上的詭異頭套她現在再想起,雞皮疙瘩還會掉一地。
羅可樂聽說舒聿要回鬼界,在電話那邊嗷嗷嚷著也想跟著,舒聿讓他一邊去,他這次不打算帶“神荼”的人,只跟愛德華討了電子證件,以防萬一。
他還從影子里拿出一套小孩子的衣服,進了浴室,再出來時,他成了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
黑灰帽衫,牛仔短褲,明顯不大合腳的帆布高幫鞋,鞋帶子松松垮垮。長發縮短了不少,及耳長,戴了頂鴨舌帽,但遮不住清秀好看的眉眼,看上去就是個本來養尊處優、因為家道中落不得流浪街頭的小少爺。
甘槐念目瞪口呆:“你也能變小孩啊?”
“可以啊,我可大可小,隨心變。”
“那你能不能變成貓咪?我覺得帶只黑貓去鬼界更不會遭人懷疑吧?”
“我能變成蛇,你要嗎?可以盤在你脖子上。”
“……那算了。”
舒聿吃下掩蓋劑,朝衣柜揚揚下巴,稚氣的臉上洋溢著驕傲:“行,走吧,我陪你去整頓鬼界婚慶市場。”
“那我可沒這本事……”
甘槐念閉上眼深呼吸,睜眼時,她指著衣柜,流利地念出謝苗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言靈,請帶我去到這女孩現在所在的地方,開徑。”
隨后,衣柜縫隙亮起淡淡的光,但很快暗了下去。
甘槐念蹙眉:“是沒開成功嗎?”
舒聿深吸一口氣,搖頭:“成功了,開門吧。”
他已經聞到了鬼界的味道。
紙錢灰味,生銹血味,還有冷庫中常帶的腥臭味,全攪在一起。
甘槐念伸手拉衣柜門,門板竟像冰塊,冷得她“嘶”了一聲:“哇,好冷。”
門洞里頭一片黑暗,舒聿問:“你會緊張嗎?”
甘槐念也不瞞他:“當然啊,緊張是正常的人類情緒嘛。但是……”
她遞手給他:“有你陪著,我安心很多。”
舒聿微頓,很快牽住了她的手,另一手手一翻,念了句“燃犀”,手心立即生出一團幽冥藍火。
他跨進衣柜,藍火照亮些許前方,甘槐念跟在他身后,低頭鉆進去,還有心情開玩笑:“舒聿,你現在看上去就像我兒子……”
“我看你真是皮癢!”舒聿呲牙回頭,“什么你兒子?跟誰生的啊?”
甘槐念哈哈大笑,笑聲在黑暗里來回撞。
這里是條走廊。
往前走了幾步,舒聿瞧見一扇紅木門。
隔著門,都能聽見聲音了,像是有誰在吆喝。
他心里有了底,抬頭道:“我開門了哦。”
甘槐念連連點頭,都不知自己手心已經出了層汗。
門開,聲音、味道、光亮全撲面而來,甘槐念瞇著眼適應了一會兒,慢慢睜大眼打量四周,心臟撲通撲通跳。
他們站在一條街道旁側,腳下是潮濕的青石板,街道對面是一排店鋪,三四層樓高,一間連著一間擠得密不透風,像極了某些國內古鎮大街。
霓虹招牌從左右伸出去,橫在街道上方,紅的綠的黃的,比彩虹顏色還要多。
上頭寫著字,什么「鬼王茶姬」,什么「悲茶」,還有「老王碎魂回收店」「四十四號電動車」「陰風快遞」「小倩網紅服裝店」「鬼界雞柳大王僅此一家無分店」「吳記托夢」「冥幣換錢」「驚魂借貸」……
甘槐念抬頭看得一愣一愣,疊得跟積木似的招牌中間還留出了兩車寬的位置,兩道鐵軌于高空穿過,不知會行什么車。
被招牌和軌道割成碎片的天空是黑色的,這邊也是黑夜嗎?
街道上人影……鬼影憧憧,大多數都是人樣,有的耳朵稍尖,有的頭上長角,有的裙子下有蛇尾嘶嘶滑行,也是厲害了,這么熱鬧的街,尾巴竟沒被踩到。
每家店都豎了廣告喇叭,你轟我炸,甘槐念斜前方那家「鬼王茶姬」門口還有個穿著戲服的白面女子在唱戲,歌聲千回百轉,吸引了許多鬼駐足。茶飲店生意好得不得了,前臺上方的叫號屏幕等候區密密麻麻,一旁還有幾位戴著同一款式頭盔的外賣小哥在等取貨。
那頭盔統一規格,頂上居然懸著個亮著白光的天使光環,一時不知要夸有創意還是罵好諷刺。
甘槐念感慨道:“這里怎么這么熱鬧啊?”
“晚上才是鬼界的‘白天’,不過這里也沒有嚴格的日夜之分,什么時候都可以這么熱鬧。”
舒聿牽著她往外走到街上,指著左手邊:“你看那邊。”
甘槐念望去,倒吸一口氣。
這條街很長很長,看不到盡頭,但在很遠的地方,有一尊巨大的佛像,坐在天地之間。
巨佛幾乎無頭,腦袋爛得只剩下豐腴圓潤的下巴,佛身斑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燈牌的七彩霓虹從下往上打在它身上,宛如佛就坐在地獄焰火中。
它雙手合十在胸前,但胸下方破開了一道黢黑的門洞。
這條街,是從佛像的肚子里長出來的。
甘槐念的手被舒聿緊了緊,她回神低頭。
“這條街穿過佛像,通陰陽兩界。”
舒聿微抬起鴨舌帽帽檐,勾著唇笑,“甘槐念,歡迎你來到‘陰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