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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晃得越來越厲害,甘槐念感覺好像是丁老賊在現實世界中出了問題,她不知還剩多少時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走到她倆面前,各拉起兩人一只手,打算讓她們牽在一塊兒。
殊不知,一陣強風襲來,她又被拉進了兩位露露的記憶里。
風沒停,甘槐念站在暴雨中,雷聲幾乎就在頭頂上炸開,震得她不禁捂住耳朵。
已經是第三次身臨其境地感受他人記憶了,甘槐念并不驚訝,而且不知為何,露露的記憶跑得飛快,幾乎是“鬼生”跑馬燈了。
她看到那雙頭女嬰一起在雷聲中大哭,一起讓父母村民放光血貼滿符、丟進棺材里用石頭壓住。
村民們擔心的倒是沒錯,她們真成厲鬼了,混混沌沌時期干了不少渾事,最喜歡的是鉆進小娃娃的身體里半夜生吃活雞,把那群大人嚇得屁滾尿流。
不知過了多久,村民找一道士來驅鬼,那瞎子道士便是丁錢。
她們惡作劇做得多,真遇上朱砂黃符金錢劍就沒法子了,人小,怨氣再大能力也有限。
丁錢說是驅鬼,其實是收妖,雕兩個一模一樣的雙子木雕,把她們封到其中一個里頭,又在全村村民面前,把另一個空木雕燒成灰燼,這樣便驅完惡鬼了,收銀錠二兩。
說來,丁錢還是給她們起名字的人,收她們那天是白露,便把她們的名字訂為“露露”。
丁錢自稱“爹爹”,養小鬼著實有一手,他可以把小鬼養出“血肉”,養出“人型”。家里不止她們,還有其他小鬼,如果錢花完又無人請去驅鬼時,他就會放出小鬼去搗亂,用現今話來說就是“自導自演”。
直到丁錢發現,她們有讀心能力。
他專注給人算命,把她們的木雕擺在桌上,燒茶點香時已能從她們口中知曉事主所求何事。于是對求財的夸富貴,對求子的談子女,對心中愧疚的點到即止,先斷過去,再言現在,后道未來。
算命比驅鬼來錢更快更多,還有名聲加持,算命精準的丁先生,自有富貴人家重金聘請。
有信任他的人,也有不信任他的人,當騙術遇到懷疑或阻力,丁錢有的是方法能解決對方。派出小鬼附身自殺,梁下白綾,孤井沉魂,寒水索命,還有更駭人的,附身后自戳雙目,再自個兒把腦袋擰了個圈。
他吸收信眾,排除異己,聲名鵲起,來找他談事的人地位越來越高。
可丁錢逐漸老去,他開始研究,長生不老。
畢竟每個朝代,都有想要長命百歲的主兒。
少女紅鉛,童子秋石,紫河車,取陰精,都無用。
丁錢早早參透一點,鬼為何能長壽,因為鬼噬人魂。
養小鬼本也是為了噬人魂,但小鬼做了臟事,不干凈。
他另謀辦法,研究出如何利用小鬼去收人魂,再將小鬼跟人魂一起煉丹藥,雖然煉丹成功時主子已逝去,但他本來就沒打算無私獻上去。
他以身試藥,一夜年輕了二三十歲,以防他人窺見秘密,他提前在其他地方購下房產,轉移金銀,再一把大火燒了原來的府邸,先死后生,重活一趟。
露露在丁錢的操控下干了不少糟心事,她好痛苦,每次附身他人時性格越來越暴戾,殺完人后又無法自控的不停流淚。
她想逃離丁錢,她偷偷在木雕里跟妹妹說了這想法,結果被妹妹否決。
妹妹說,怎么可以離開爹爹。
后來這事兒被丁錢得知,露露挨了幾個月符咒鎮壓焚燒。
轉機是在一百多年前,眾世家道士討伐逆天叛道的丁錢,丁錢寡不敵眾便想逃,他狡兔三窟,有的是藏身處,又熟知長生之法,只需躲起來,熬到那些禿驢道士都死掉,他便能東山再起。
大部分小鬼在大戰中已讓丁錢推去送死,逃亡時只剩一個雙子木雕,深山中,他還是被道家追上,露露最后對他的記憶,是他被一劍刺穿眼睛,之后從懸崖墜下。
有道士發現雙子木雕,揮劍劈下,露露被逼著現身,可躲避不及,劍劈落了妹妹的腦袋。
夜沉無月,火光幽幽,道士們一口一個“滅了這雙頭惡鬼”“還有一個腦袋”,讓她流下怨恨血淚。
是她們想成為惡鬼的嗎?
是人類讓她們成為惡鬼!
先是殺她們于襁褓,再是壓她們無法投胎,降她們是為了金銀聲名,養她們就跟養看門狗一樣!
從石頭棺材到雙子木雕,天下之大,她一直寸步難行!!
剎那間天上又落雷了,劈中附近的樹木,咵啦一聲倒地,趁著道士混亂,她拔腿狂飛。
沒有木雕她還能存活多久?沒有丁錢她還能存活多久?沒有妹妹她還能存活多久?
不知道,露露不知道,她只知她得跑,能享受多一刻自由也好,一直跑,跑到自己消失為止。
她穿梭在山林間,踏著石壁而上,翻過山,越過嶺,不知多久,月亮出來了。
她定住,發現自己透明的身子,在月光中一點點豐盈了起來。
……
“……我不知道為什么,那晚之后,我有了人型,對于妖來說有了人型是精化,鬼有了實體是煞。”
露露臉上兩行淚,“我尋思,我怎么這么慘,越跑越成惡鬼了。”
甘槐念也感染得淚流滿面,松開她們的手:“你后面跑去哪里了啊?”
“我躲在山林里好久,才一路往西北走,想找個荒涼的地方,人越少越好。”露露抬手去撫摸妹妹蒼白的臉蛋,“對不起,對不起,我那時候應該不顧一切,把你也帶上。”
妹妹一只眼流了淚,一只眼沒有,她呆呆說道:“我好像……好像想起來了……”
“你想起我了嗎?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好不好?離開丁錢,我帶你去江海,我們現在好幾個鬼住在一起——”
“我想起來了。”
妹妹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一雙眼幾乎占了臉的一半,頭發也無風自動,“我想起來了,我說過,不能、不能、不能——”
甘槐念察覺不妥,下一秒她已經被露露用力推開,整個人飛出去幾米!
“露露小心——”
甘槐念一抬頭,愣住。
剛剛她還牽著的一只手,此刻變成了好似爛樹根虬結而成的黑色尖錐,把露露整個人刺穿,高高舉起。
白裙女孩的身型越來越大,裙子被脹破,露出底下不停蠕動的黑瘤。
詭異的是她還保留著腦袋,保留著跟露露相似的那張臉,小小一張,安在那令人作嘔的怪物身體上。
“我說過,不能離開爹爹。”
她裂開嘴笑,“你這個叛徒。”
丁乾摸著墻不停往下跑,一邊念訣:“……太上敕令,障眼速破,神光急現,鬼魅遁形……急急如律令!”
眼前的黑霧消散些許,終于能瞧見淡淡一層光了,丁乾心里大喜,繼續念訣。
這逃生通道連接著玻璃房旁的一個儲物間,他抓起儲物間早早備好的逃生包從后門跑了出去。
他已經可以瞧見院子里的花園燈了,雖然還是像蒙了層霧,但比剛才好太多了。
只是剛走了幾步,他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天空……不見了?
準確來說,應該是天空成了一片純黑色,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飄著的云都沒有。
就像是,把他這別墅院子,還有他從照片上摳圖摳出來,再把天空的部分填上了黑色。
“咻!”
有聲音從斜上方來,丁乾急忙躲開,一根臂長的粗針扎在草坪上,泛著金光。
他朝屋頂上望去,那兒有幾道身影,或高或矮,或壯或瘦。
其中一道身影突然有金點閃爍,丁乾心一沉,“咻咻”聲已經朝他飛來。
他咒罵著跑起來,那些金針“篤篤篤”地落在他身后。
金針越來越密集,很快他小腿一痛,撲通倒地。
丁乾抱著被金針貫穿的小腿,剛嗷嗷叫了兩聲,又有兩根金針,扎破他另一條的大腿和小腿,把他釘在了草坪上,又來兩根,扎穿了他的兩根手臂。
“你們、你們到底是哪條道上的?”丁乾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生死關頭了,咬牙問,“要我死,也得叫我死得明白啊!!”
沙漠手里甩著金針,問旁邊舒聿:“還要扎哪里?干脆把他眼睛扎破算了,看著怪惡心的。”
“眼睛連著大腦,你忍一忍。”
舒聿飛到地上,來到丁乾身前,“我們是哪條道上的……嗯,這個問題嘛,很難回答你,反正跟你不是一條道的吧。”
頂上那人逆在光里,就像一道影子,冰冷無光,寂靜無聲。
丁乾看不穿他,也感覺不到他的心跳,面上驚恐:“你要干嘛……你要干嘛?!”
舒聿也不瞞他:“我要上你的身哦。”
丁乾渾身都冷了,口不擇言:“不、不,我是有神力加持的人,你這鬼怎么、怎么可以上我的身!!”
舒聿腦袋歪了歪,似是無法理解:“你是人類,我是惡鬼。惡鬼上人身,還需要提前跟你區區一個人類打報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