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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你是人類,我是惡鬼
槍聲在黑暗中連響六聲,還有丁乾的怒吼聲。
但無論是子彈還是叫聲,都好像掉進了沼澤沒了聲響。
他、他打中了嗎?
可也沒有聽到誰有悶哼聲痛呼聲。
還有,他明明打開了防盜警報系統,為何有人潛入卻沒有任何通知?
丁乾一手舉槍,一手摸床邊按鈕。
跟很久沒有實戰一樣,自從有了智能家居,他都不需要自己手動去做開燈關燈開窗簾放熱水這些瑣事了,導致他都忘了哪個按鈕是床頭燈鍵,索性全部開關“啪”地全按開了。
——他是要活到未來的人,所以從以前走到現在,他一直在接受新的事物。
可按完按鈕,屋里還是暗的,難道是電源被切掉了?
……不對、不對……先不管有沒有電,他本身是有“天眼”的??!
就算身于暗處,他還是能看到東西的,就像熱成像儀,但現在他完全看不見了。
就像……就像……就像一個瞎子??!
手里的槍滑落,丁乾顫著手去揉自己的眼:“為、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你是誰?你對我做了什么事?!”
房間全部燈光亮著,舒聿就站在床尾,對著丁乾冷笑道:“看不到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忘了你自己是瞎子?”
“不!我不是瞎子!”
丁乾摸到自己的眼睛無傷無痛,形狀正常,那是什么手段導致他看不到東西了?
一瞬間,他想到了什么,渾身過電似的。
答案不難猜,看不見除了眼瞎,就是眼睛被什么遮住了。
看不見,抓不著,例如……鬼的手。
是鬼遮眼?
可能遮住他這雙神眼的鬼,豈不是也有通天的能力?!
丁乾管不上那么多了,趁對方沒有動作,一翻身下了床,又一骨碌滾到床底下,往藏在床梁下的按鈕一拍,周圍立刻響起“滋滋滋”的噴霧聲。
是煙霧彈。
“他要逃!”江天道咬牙憋氣,舉刀跳起,一刀便將那大床劈做兩半。
可床底下哪還有丁乾的身影?空空如也。
“你挺有閑情逸致的,還有心情跟他開玩笑?!?
江天道蹲下,一寸寸摸著地板,不一會兒摸到了細細一道縫,朝舒聿翻了個白眼,“就該把他先綁起來,或是砍掉手腳。”
“哇噻江隊長你刀扎不到肉不知痛,我還有兩名員工困在他的意識空間里,你一下子做太過,他死掉了意識沒了那我的員工怎么辦?你上哪兒給我找這么能干活的牛馬?”
舒聿手朝地面方向虛虛攏指,猛地一翻,成片的地板被掀了起來,露出下頭的暗道。
他嘖嘖稱奇:“這老東西又是手槍又是密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么特工間諜呢,這陣仗,我從民國之后就沒見過了?!?
暗道幾乎無光,霉味撲面而來,江天道欲追,舒聿攔了攔他。
江天道心里焦急:“這都不追?”
“別急?!笔骓膊恍家恍?,“你說說,他能逃去哪兒?”
他閉上右眼,沉下心,左眼視線范圍內的景象逐漸有了變化,從光明到黑暗,從丁乾的臥室到那所謂的嘉年華。
不久前,他跟江天道在水壽新區剛匯合時,一條胳膊莫名其妙自個兒晃了晃。
那會兒最近的十方都離他有一臂遠,總不可能是有小鬼偷牽他的手吧?
忽然想到什么,舒聿試著連接“監視者”,還真連上了。
——“移形換影”這招他不愛用,物體的體型有多大,他就得分出去多大的影子。
分出去不礙事,主要問題在于“換”進來的這部分影子,說到底不是他的東西,怎么形容呢,就跟人類做器官移植,身體自然會有排異感。
如果換的影子越大,排異感越強烈,即便只是一只巴掌大的熊公仔,卡在自己身體里頭,也約等于肉里嵌了塊鋒利石頭,總歸是不舒服的。
交換了影子,他便可以操控另一邊的“形”,例如借它的眼看,借它的耳聽,最多能做到整個人換到對面去。可是“形”始終是“形”,并不因為移過去就擁有了能力,也就是說,他要利用海盜熊開徑破空都不可能,只能簡單走一走跳一跳動一動。
同時,他原本的身體里因為“暫住”了海盜熊,沒有意識,所以這個時候誰都能把他當沙包拳打腳踢,如果沒有保護得當,分分鐘換回來時,他已被大卸八塊。
不同維度的連接大概率“信號不好”,舒聿不明白怎么又突然連上了,連了就連了唄,他能看能聽。
三百年老僵尸、露露的“妹妹”、連體嬰……
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一百多年前他們剛好也住江海,這個魚龍混雜卻蓬勃茂盛的城市。
“舒昱”在老城廂開一家小古董店,門面窄小,櫥窗落灰,隔三岔五從“倉庫”里拿些不大值錢的藏品字畫出來鎮鎮場面;“石方”和“羅炎”閑著也是閑著,跑巡捕房當華捕,靠狗鼻子和蠻力倒是抓了不少小賊;日子最瀟灑的是“莎茉”,吃咖啡吃番菜,旗袍繡花繁復,高跟鞋跟細尖,夜晚在舞池內獵新歡,但到了白天她短發齊耳,在課堂上學新思想。
十里洋場紙醉金迷,可江海之外兵荒馬亂,南方洪災,北方旱災,西邊打仗,東邊饑荒,白骨露野,民不聊生。所以那會兒人類的欲望很簡單,只想吃飽穿暖,只想不被壓迫,只想投個好胎,慘死的冤魂不少卻也不惡,民間能人異士便能自行解決,實在有無法對付的邪祟,才會尋“舒老板”幫忙。
有一年西北大地震,人吃人現象頻出,有天,西邊來信,請“舒老板”幫幫忙。
群體創傷生出來的惡魘體型龐大,遮天蔽日,或許剛開始是由被吃的老嫗女童所生,但后面隨著人越吃越多,已經分不出主體是老少還是男女,所經之處草木皆枯,尸骨遍地。
可當舒聿等人追到惡魘所在之處時,有個一半身子是石頭的女孩,六七歲大小,正騎在惡魘腦袋上一下一下敲,把那頭怪物敲得頭破膿流,嘶吼聲能把黃土地震裂。
女孩身上同樣有傷,腰側破洞,頭流黑血,另一邊石頭身子也破破爛爛,砸一下掉一塊石頭,拳頭越來越小。
兩者體型相差過大,女孩到底被抓住,整邊石臂被扯掉,她只凄厲大叫一聲,張嘴去咬惡魘的虎口。
舒聿等人及時出手,切瓜切菜似的把惡魘解決后,發現女孩不見了,就留下一根破碎的石頭手臂。
十方循著味兒找到,是在一個無人村莊,窯洞里氣味難聞,斷臂女孩舉著把鐮刀,狼一樣盯著他們這群陌生人,但她傷得重,站著都會晃。
而除了她,窯洞內竟還有一個小女孩。人類,餓得面黃肌瘦,但手腳健全,精神還行,見到幾個陌生大人嚇得直哭。
斷臂女孩就擋在她面前,對他們說,別吃她。
說完就倒下了。
這是頭小鬼,化人形估計還不到兩年,為什么有石屬性、能力有哪些、之前吃什么舒聿那會兒不知道,至少她在自己傷重的時候也沒想過吃人補氣。
后來把她救活,問她要不要一起到江海跟他們一塊兒生活,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在“神荼”,他們從不逼對方講出心中秘密,像舒聿也沒對大家說過他的過去,心里的石頭多了,想講便講。
也是有次大伙兒都喝多了,多說了幾句,露露才說出自己還有個“妹妹”,就是死了。
……
現在在舒聿左眼里,兩個長相相似、衣著不同的女孩面對面站著。
“白裙露露”從天下落了下來,歪著腦袋打量面前女孩,大聲問:“你為什么變得跟我一樣?”
露露想笑,眼眶卻是濕的:“因為我們本來就應該一樣。”
雨下了幾滴就停了,但這會兒整個樂園地下隱隱震動著,有不少紅磚被震凸,露露沒太大感覺,畢竟她經歷過更可怕的地震了。
她試著問對方:“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白裙露露”搖頭:“我叫露露,你叫什么?”
“這不是巧了么,我也叫露露。”
“你為什么也叫露露?”
“哎,對啊,為什么呢……”
露露未曾想過能有這一天,有些詞窮,也不知該如何喚起妹妹的記憶。
她轉過頭問不遠處的甘槐念,語氣里有罕見的無措:“怎么辦,她不記得我了?!?
“你不是能讀心么?你妹妹有嗎?”甘槐念只上前一步,老實說,她對“白裙露露”是有點兒怵的。
露露有活人氣,可“白裙露露”是一點兒人氣都沒有……剛剛那些滿嘴臟話的小鬼比她還要生動一些。
“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讀心?!?
露露垂下眼簾,“我們以前沒分得那么清楚?!?
甘槐念忽然想起,她那時候能讀到“蘇時”和“龍婆”的記憶,似乎都是因為……
她提議:“要不……你抱抱她、或者牽牽她的手吧?”
露露微微蹙眉:“……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