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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公社的冬日,比城里更顯蕭瑟荒涼。
風卷著黃土和未化盡的殘雪,像刀子一樣撲打在窯洞斑駁的土墻上。安貞從長途客車上下來,徒步走了五公里才到這里。羊毛氈底的棉鞋上沾滿了泥漿,沉重得像灌了鉛,但她的步伐依然勻速且穩定,每一步都踩在積雪的硬殼上,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知青點在村子的西頭,是幾孔連排的廢棄舊窯洞。
院墻塌了一半,露出參差的斷口。木門在風中吱呀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安貞推開院門,腳下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踩碎了一層薄冰。最里側的那孔窯洞門半掩著,門簾是一塊洗得發白的破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昏暗的光。
一股劣質煙草混著人體汗酸的渾濁氣息,從門縫里擠出來,被冷風一激,顯得格外腥膻。
安貞站在門口。她沒有伸手去掀那塊門簾,而是抬起腳,羊毛氈底平平地踹在了木門的中軸線上。
“砰。”
門板向后撞在土墻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積在墻頭的灰塵簌簌落下。
窯洞里很暗。靠近炕頭的位置,一盞煤油燈如豆,光影在土墻上搖曳。
炕上的動作因為這聲巨響戛然而止。
安貞站在門口的冷風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她的視線平靜地掃過屋內,沒有聚焦在任何一處,卻又仿佛將一切都收進了眼底。
炕上的被褥凌亂不堪。陸建國上半身穿著那件領口已經洗毛的粗線毛衣,下半身的軍綠色長褲褪到了膝蓋以下。他正慌亂地試圖拽過被子遮擋,臉上寫滿了驚愕。
在他身下,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人正驚慌失措地往后縮,白底紅花的粗布棉襖扣子散開,露出里面的土灰色線衣。女人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但安貞看清了她緊緊抓著被角的手指——指節用力到泛白。
前世的記憶在安貞腦海中短暫閃過。就是這雙手,在后來無數次看似無意的端茶遞水中,徹底坐實了陸建國對她的所謂“真愛”,將她踩進泥里。
沒有眼淚,沒有尖叫。
安貞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胸腔起伏平穩得可怕。
“安……安貞?”
陸建國終于看清了站在門口的人。他的聲音里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這種慌亂被一種被撞破后的惱羞成怒所取代。
他手忙腳亂地提起褲子,連皮帶都沒來得及扣好,便從炕上跳了下來。他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原本算得上周正的臉因為充血而顯得有些扭曲。
“你怎么來了?”陸建國的聲音提高了幾度,仿佛聲音越大,理直氣壯的底氣就越足。
安貞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了門邊墻根處。那里靠著一根燒火棍,粗糙的木棍一端被炭火熏得焦黑,大概有嬰兒手臂粗細。
她彎下腰,手指握住那根燒火棍,掌心傳來粗糙的摩擦感。她隨手掂了掂重量,重心很穩。
“我問你話呢!”見安貞不理他,陸建國往前邁了一步,腳底的泥污在地上拖出一道灰印。身后的女人發出一聲極輕的、類似受驚的啜泣,這似乎更加助長了他的氣焰。
“安貞,你少拿這種眼神看我。你以為你跑這么遠來,我就會感激你?”
陸建國抬起右手,食指直直地指著安貞的鼻尖,指甲縫里還嵌著黑泥。
“你看看你平時那副大小姐脾氣,誰伺候得了你?我告訴你,我受夠了你在我面前頤指氣使的樣子。你不就是城里有個工作嗎?你不就是家里有點臭錢嗎?”
安貞握著燒火棍的手指微微收緊。粗糙的木刺扎在掌心,卻連皮膚都沒能劃破。這具身體經過覺醒后的蛻變,力量與感知都已今非昔比。
“素梅比你強一百倍。她體貼,她懂得心疼人。”陸建國還在繼續,手指幾乎快要戳到安貞的下巴,“你要是今天來鬧,咱倆就退婚!我陸建國不稀罕你們安家的面子!”
這種話,他怎么有臉說出口。
女人在被子里縮成一團,那輕微的啜泣聲卻像是有節奏的背景音。
安貞看著陸建國那根幾乎要懟到自己臉上的食指。
風從敞開的門口倒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把陸建國的影子拉得在土墻上扭曲晃動。
“退婚?”
安貞終于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像外面結了冰的河面,不起波瀾。
“可以。”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沒有后退,甚至沒有做任何明顯的蓄力動作。
只是手腕一翻。
燒火棍在空氣中劃過一道極其短促且冷硬的弧線。沒有多余的花招,就是最純粹的速度和力量。
“咔。”
一聲極其清脆的、類似枯枝折斷的聲音在逼仄的窯洞里響起。
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聽得人牙酸。
“啊——!”
短暫的延遲后,陸建國爆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他指著安貞的那根食指向后折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指關節處的皮膚瞬間充血、發紫,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
他左手死死捂住右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彎下腰,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上。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混著地上的泥土往下掉。
“我的手!我的手!”他哀嚎著,聲音因為極度的疼痛而變了調,涕淚橫流。
炕上的女人發出一聲尖利的短促驚呼,徹底縮進了被子里,連頭都不敢露出來。
安貞站在原地,腳步甚至沒有移動半分。她手里的燒火棍端部穩穩地垂在身側,沒有沾上任何血跡,那截被炭火熏黑的木頭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冷硬。
她看著在地上打滾的陸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