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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內的雕梁風月、庭院溫軟,終究被一程山河徹底隔斷。
塞外的風不懂溫柔,翻過層迭山巒,褪去江南濕潤的水汽,只剩粗糲刺骨的寒意,卷著漫天黃沙,橫掃千里荒丘。
天地盡是蒼??蔹S,不見草木蔥蘢,不見亭臺煙火,只有無盡的荒蕪與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破舊的木輪板車碾過碎石古道,車輪顛簸,咯吱聲斷斷續(xù)續(xù),在空曠的荒原上格外刺耳。車板上鋪著一層發(fā)黑發(fā)臟的舊氈毯,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正中,一動不動,形同瀕死。
是安貞。
昔日安家捧在掌心的嫡女,錦衣玉食,閨樓安穩(wěn)??扇缃?,她一身精致繡裙早已被塵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發(fā)絲凌亂黏在汗?jié)竦哪橆a,鬢邊珠花盡數遺失,渾身狼狽不堪,再無半分貴女儀態(tài)。
一場高熱死死困住了她九歲的軀體。
渾身皮肉滾燙如火灼燒,骨縫里卻透著刺骨的寒涼,冷熱交織,反復撕扯著她稚嫩的身子。她眼皮沉重得宛若綴了鉛,勉強掀開一條縫,視線模糊扭曲,天地都在微微旋轉。
額間冷汗層層迭迭,順著下頜滑落,浸濕了脖頸的衣料。呼吸急促微弱,每一次換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栗,像是風一吹便能掐斷她殘存的氣息。
自燈會被猝然擄走,數日顛沛流離,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嬌氣與怯懦。起初她還會哭、會怕、會拼命掙扎,可日復一日的絕望碾壓,讓她連落淚的力氣都盡數耗盡。
混沌的意識里,斷斷續(xù)續(xù)浮著關內的碎片光景。暖融融的廳堂,母親溫柔的撫問……可當視線落向前方關外駐地,入耳的盡是部落族人晦澀粗快的陌生土語,雙方言語體系全然割裂,彼此一字不通。
兩名中原草寇一路低聲交談,說著地道的中原鄉(xiāng)音,安貞雖高熱昏沉,卻能清晰聽懂每一句算計。
“燒得這般厲害,別半路死了,倒砸咱們手里?!?
“怕什么?骨相氣韻擺在這兒,實打實的金枝玉葉底子。部落早就定點收中原幼女,養(yǎng)著做和親籌碼,就算眼下病弱,緩幾日便能養(yǎng)好,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細碎陌生的語調鉆進耳畔,像細小的冰錐,扎進安貞混沌的神智里。
她聽不懂完整的話語,只能憑借兩人交互的語氣、動作,懵懂拼湊出自己的處境:她的遭遇從頭至尾都是一場無妄的意外,本只會被轉手賣給關內人牙子,卻偏偏被這關外草寇半路截獲,隨手改了她的去路,將她帶來蠻荒關外作價變賣。
又行半日,荒蕪古道盡頭,終于浮現連片的木柵欄與錯落氈帳,牛羊散落四野,煙火混著牧草與風沙的粗礪氣息撲面而來,正是關外雜胡部落的駐地。
此地無律法,無仁義,無人問來路出處,世間萬物,皆可作價交易。
草寇揚聲招呼守門族人,黝黑粗壯的部落壯漢立刻上前,目光銳利粗野,一眼便看穿兩人來意。
草寇粗暴拽住車沿,猛地停穩(wěn)板車,伸手便死死拽住安貞的胳膊,蠻力將她拖下車。
安貞本就虛軟無力,被拽得身子踉蹌,腳下一軟,險些直接栽倒。滾燙的身子撐不住半點力道,只能勉強咬著牙站穩(wěn),纖細的肩背微微發(fā)抖,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席卷全身。
“人給你們帶來了?!辈菘苄Φ檬袃~,“純正中原嫡女氣韻,尋常鄉(xiāng)野丫頭比不了,你們要的和親苗子,再合適不過?!?
壯漢上前,居高臨下審視著她,眼神冰冷挑剔,如同甄別一件待售的貨物。他粗糙的指腹毫無禮數,強行捏起她的下頜,又撥開她凌亂的鬢發(fā),細細端詳眉眼骨相。
駐地閑散的族人聞聲紛紛圍攏,男女老少擠在一處,嘴里吐出晦澀拗口的部落土語,語速粗快、腔調怪異。
無數道目光肆無忌憚地黏在她身上,打量、品評、戲謔。話語句句輕佻刻薄,卻無一字能落進安貞耳中。她聽不懂半句,只能從眾人輕浮的神情、嘲弄的語態(tài)里,本能辨出惡意,渾身緊繃,手足無措。
一名閑漢抱臂嗤笑,用部落土語同旁人調侃,眼神輕浮肆意。草寇是純正中原人,從未學過關外言語,半句聽不懂,只能從對方戲謔的神情、輕浮的打量姿態(tài),猜出絕非好話,臉色瞬間沉了幾分。
旁邊挎著陶罐的婦人也湊上前,用流利的部落土語跟著嘲諷點評,眼神刻薄陰惻,嘴里的話語粗鄙直白。
不止是圍觀戲謔,一眾族人已然將安貞當成一件可折算、可利用的物件,當眾肆意品評她的價值。有人對著她纖細單薄的四肢、白凈通透的皮肉比劃議論,用粗俚土語斷言,中原養(yǎng)出來的孩子皮肉細嫩、身形規(guī)整,養(yǎng)大了定是絕佳的和親籌碼……
周遭細碎的議論聲層層迭迭,全是直白的物化算計與惡意揣測,徹底碾碎她僅剩的尊嚴。
有老婦人居中造謠,用土語篤定傳言,這般無故流落關外、帶病被棄的中原稚女,命格必定陰邪帶煞……
流言越傳越盛,人人順著惡意附會,將她的落魄境遇,曲解成天生低賤、自帶晦氣的罪證。
幾個半大少年更是無所顧忌,仗著人多勢眾嬉笑著往前擠,伸手就想去扯她的衣袖、揪她凌亂的發(fā)絲,滿眼輕浮獵奇,只想肆意把玩、欺凌這個看似柔弱、任人拿捏的中原小姐,以此取樂。
那半大少年嬉笑著伸手,嘴里蹦出輕快戲謔的土語,旁人紛紛哄笑。
安貞渾身僵冷,像是被無數根冰線捆住,動彈不得。滾燙的臉頰血色盡褪,泛出病態(tài)的蒼白,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卻被她死死憋住。
她咬著泛白的唇,指尖攥緊破舊的裙擺,不敢躲、不敢掙、不敢哭。
安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不再是人人捧護的嫡女,只是一件無主、廉價、任人圍觀戲弄的貨品。屈辱、惶恐、絕望層層迭迭壓下來,幾乎要將九歲的她徹底碾碎。
就在這時,一道極輕的破風聲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