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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說有什么用,趕緊好起來才是真的謝謝我。”
葉子哼了一聲,又故意裝兇。她氣乎乎地起身把病床上的小桌板緩緩升起,又將保溫飯盒打開。熱氣已經(jīng)散去了不少,只剩下淡淡的白霧,將白粥和果汁擺了出來。
她伸手摸了摸飯盒的外壁,皺起眉,小聲嘀咕:“都怪你,本來還熱乎的,現(xiàn)在都快涼了。”
一邊說著,她一邊把飯菜往蓮面前推了推,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起來:“本來就瘦了那么多,胃好一點以后,我再給你做點別的好吃的。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體養(yǎng)回來,不然以后怎么辦?”
蓮靜靜看著她忙前忙后的模樣,輕輕彎起嘴角。
“你這樣子,有點像媽媽。”蓮笑著說,“照顧年糕的時候好像就是這樣,每天追在它后面,吃飯、喝水、吃藥。”
“那小狗,請你趕緊吃吧,都快涼透了。”葉子瞪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臉,把勺子塞進他手里。
蓮低低笑了一聲,乖乖接過勺子。米粥入口綿軟,熬得很細,帶著一點自然的甘甜和溫熱的米香,從舌尖一路暖進胃里。他慢慢咽下,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好吃。”
“好吃就好。”
葉子一直留意著他的神情,見他眉頭沒有因為胃痛而皺起,這才悄悄松了口氣,自己也端起飯盒,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窗外午后的陽光灑進來,在潔白的床單上落下一道道柔和的光影。兩人輕輕碰撞的碗勺聲,讓這一刻顯得格外寧靜。
吃了一會兒之后,葉子握著勺子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她低著頭輕輕攪動著碗里的粥,緩慢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叫他:“蓮......”
“嗯?”
“我這幾天......一直有件事想問你。”她抬起眼,看向病床上的他,“那天,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蓮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原本已經(jīng)送到嘴邊的一勺粥,又緩緩放了下來。他低頭看著碗里蕩開的細小漣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將勺子重新放回碗里,沉默了片刻。
葉子一看到他的反應,心里便有些后悔。于是,她連忙彎起嘴角,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一些:“沒關系,你先吃飯吧。”
“我就是隨口問問而已。”她又輕輕擺了擺手,“如果你現(xiàn)在不想說,就等以后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也沒關系。”
說完,她重新低下頭,舀起一勺變涼的粥送進嘴里,沒有再追問,空氣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默。
“沒事。”蓮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他垂下眼,額前的頭發(fā)順著動作落下來,將大半張臉都遮進陰影里。
“其實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查當年的事。”
葉子握著勺子的手停住了,抬頭看著他。
“確實查到了一些東西。”他說,“只是越往后,牽扯出來的事情就越復雜。比我一開始想的復雜得多。”
蓮的手搭在被子外面,針管貼在蒼白的手背上,膠布下隱約透出淡青色的血管。葉子看了一會兒,伸手覆了上去。
“我后來才明白,僅僅靠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說到這里,喉結(jié)緩慢地滾動了一下,“我保護不了父親留下來的店,更保護不了你。”
“蓮......”
葉子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一些。
分手那天說過的話、彼此避開的視線、后來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消息,都像隔在兩人之間的一層薄霧。她一直以為,蓮至少已經(jīng)習慣了沒有她的生活,或許也至少接受了那場分開。可在他獨自追查這些事情的每一天里,竟然仍舊把她放在了那個必須保護的位置上。
“所以我去找了一些和那件事有關的人。”他沒有抬頭,他不敢看她的表情,更不想讓她看到狼狽又無用的自己,“想試試看,能不能從他們那里得到幫助。”
“上個月,有個叫野口的男人找到了我。一開始,我以為又是一個圈套。”蓮緩緩說道,“就像年初的時候,為了多賺一點錢,盡快先把那筆債還上再說。我答應和那個很有人氣的品牌合作,后來發(fā)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葉子想起了他們同居的那段時間,蓮總是很晚才回家,衣服上帶著煙和酒的味道。
“那段時間,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相信任何人。野口也一樣。”他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眉心,“但是他給我看了很多東西。他的公司是怎么被一步一步放棄,資金怎么被抽走,合作的人又是怎么在最關鍵的時候全部撤手。到最后,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公司走向破產(chǎn)。”
蓮依舊冷靜地說著這些事情,可葉子知道,那些畫面并絕不會像他說出來時那樣平靜。
“還有他的弟弟,在準備把手里的資料交出去之前。”他頓了一下,“死了。”
葉子心里一驚。
“那種手段很快,也很干凈。”蓮望著窗邊落下來的光,目光穿過了病房,落在了許多年以前的東京街道,“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東西。和我父親當年的事,一模一樣。”
空氣好像和心一樣,一點點沉了下來。
葉子將掌心貼得更緊了一些。她知道,這些話對蓮而言意味著什么。那些舊事就像是一根扎在他身體里的刺,一旦被重新翻出來,便會連著血肉一起疼。
“只是沒有確切證據(jù)。我當時還不能確定,背后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事情過去太久了,做高利貸、非法集資的,從來不會把真正的資金來往留在明面上。他們用空殼公司做中轉(zhuǎn),該注銷的注銷,該破產(chǎn)的破產(chǎn)。最后那些錢到底去了哪里,是通過地下錢莊轉(zhuǎn)走,還是用了別的方式,已經(jīng)查不到了。”
“所有東西都處理得很干凈。”他說,“就像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一樣,但這反而卻成了問題所在。”
葉子聽得胸口發(fā)悶。
一張盤根錯節(jié)、延伸了十幾年的網(wǎng)。他越往前走,就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有多渺小。
“直到前些日子,我回了一趟鐮倉。”蓮轉(zhuǎn)過臉,目光落回她身上,“我在家里看見了那個掛鐘。”
“掛鐘?”
蓮輕輕點頭,“野口給我看過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手腕上戴著一塊表。和我家里的掛鐘,是同一個品牌。”
“可是......”葉子遲疑了一下,“只是同一個牌子,又能說明什么?”
“所以我也不能完全肯定,只是覺得八九不離十。”蓮回答得很快。
在許多年前的鐮倉,年輕的母親拆開丈夫從東京寄回來的包裹,錢、衣服、首飾、擺件。少年時期的蓮站在旁邊,看著一件件陌生而昂貴的東西被擺進家里。那時候所有人或許都以為,那是一個男人事業(yè)成功后給予家人的補償,卻沒有人知道,那些東西背后究竟沾著什么。
“父親死后,家里缺錢,值錢的東西幾乎都賣掉了。”蓮低聲說,“那個鐘因為一直掛在墻上,外殼也壞了不少,當時覺得大概也賣不了什么價錢,所以才留下來。后來我查過,那個品牌原本就是一家瑞士的小型鐘表工坊,十多年前就停產(chǎn)了,有個限量系列的腕表和掛鐘是成套流通的。現(xiàn)在市面上能找到的,大多是中古品。而照片里的那個人,非常癡迷鐘表。據(jù)說直到現(xiàn)在,他還一直在收集那個牌子的舊款。”
“后來,野口給了我一個聯(lián)系方式,現(xiàn)在是那個人的對家,他說可以替我先還上那筆債,但條件是找到我父親帶走的那份文件之后必須給他。”蓮說,“我那天,就是去見了他。”
“他們那些人,以前是一起做生意的。他們明面上經(jīng)營融資、投資顧問、信托之類的生意。實際上,高利貸、非法集資、地下資金轉(zhuǎn)移,他們都參與過。那些公司只是外殼,賺錢的時候叫投資,出事的時候就宣布破產(chǎn),再換一個名字繼續(xù)經(jīng)營。彼此之間利益綁得很深,手里也都握著對方的把柄。”
“但是前幾年開始,他們內(nèi)部好像出現(xiàn)了分歧。只是那時候誰也不敢真的翻臉,就這么互相防備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繼續(xù)合作,直到野口的公司破產(chǎn)。再加上這幾年經(jīng)濟下滑,能分到手里的東西越來越少,他們才慢慢意識到,那個人是想一個人把所有東西都吞下去,不愿意再和別人分一杯羹了。”
“所以,他們也開始找能夠弄垮他的證據(jù)。”
十幾年前的舊案,就是這樣重新被翻出來的。
高利貸、非法集資、融資公司、癡迷鐘表。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巧合,如果時間也正好能夠?qū)Φ蒙希敲茨莻€人......
“鷹司?”
葉子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不敢確定的顫抖。
蓮的神情瞬間變了。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那一瞬間,他甚至忘了手背上還扎著針,手臂下意識一動,輸液管也跟著晃了一下:“你怎么會知道?他們找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