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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衛提著兩尾魚去探望沈流紈。
那日之后,宮室倒塌。工匠們前去修建,再未發生過怪異之事。他又見了小蔣郎君一次,他十分康健。
沈流紈接過魚,順手遞給白浮,叫他放去廚房。
展衛看著那兩尾魚在半空中浮著,一路拐去了屋后。幸好與沈流紈認識的時間長了,已是見怪不怪。
他在地毯上盤腿坐下,聞著案上茶汁的清香。
沈流紈遞了一杯給他,隨口問到:“蔣關州身體無甚異常,精神呢?可有些恍惚不濟?”
展衛搖搖頭:“我看他倒都還好,只是心情甚為低落。說是那女郎叫李瑗,落此凄慘下場,不能跟他說無關。頗有些自責?!?
沈流紈啜了口茶,語氣中很是不以為意:“前世冤孽。他能毫發無傷,已是撿了大便宜?!?
展衛也覺得很是唏噓,便說:“蔣郎君托我一定要問問你李瑗的下落?!?
“大概魂飛魄散了罷?!鄙蛄骷w的神情十分淡漠,語氣中也聽不出過多惋惜憐憫:“當日你不是也曾聽見,她在陽間已二百多年,生魂無所歸依,早就被陽氣侵蝕。若不是她與地氣相溶,估計還撐不到蔣關州輪回轉世。”
“怎會這樣?”展衛十分詫異:“女郎的意思,鬼魂若不入黃泉地府,留在陽間便會魂飛魄散?”
沈流紈沉吟了一下:“也不完全如此。所謂陽間,陽氣聚集,是不適合鬼魂長留的。但是陽間也有一些地方陰氣極盛,可以為鬼魂提供棲息之所。再則一些鬼魂怨念極重,是為厲鬼。不輕易為陽氣所傷,自然也可長留陽間。而李瑗雖心有執念,怨氣卻不重。若不是融合了地氣,也就是尋常鬼魂而已。自然經不起陽氣侵蝕?!?
展衛不禁一聲感嘆:“李瑗一介女流,卻情深意重至此……”
沈流紈瞥了展衛一眼,語帶嘲諷:“那是,世間薄幸從來是兒郎?!?
分明聽出了沈流紈話中之意,展衛卻不介懷,只一笑,打趣到:“世間男子縱然再薄幸,遇上女郎這等有手段的,也是萬萬不敢的?!?
沈流紈哼了一聲,兇巴巴道:“你是指我是母老虎,河東獅么?!”
展衛連聲笑到:“不敢,不敢,畢竟還缺了身皮毛?!?
“你……”沈流紈氣結,一把奪過展衛手中的茶杯:“小心母老虎的茶中有毒!”
展衛笑著側身一避:“如此好茶,縱然有毒也讓人甘之如飴。怪道人常說牡丹花……”說到此,猛然自覺方才說得太過盡興,言語孟浪了些,便將后面的“做鬼也風流”咽了回去。心中頗為愧悔,覺得言語失當,沖撞了沈流紈。
沈流紈卻不知道他的后半句是什么,還問他:“牡丹花怎么了?”
展衛尷尬地一聲咳嗽,連忙到:“沒什么,牡丹花那么好看,種得再費心費力也得種下去。”
沈流紈掃了他一眼,只覺得有些奇怪,又說不出哪里奇怪,便換了話頭,到:“別以為拿了兩尾魚就可以抵賬了。”說著一伸手:“我解決了女鬼,剩下的費用呢?”
展衛苦笑一聲:“在你看來,我就這么小氣?帶魚來,是朋友之誼,探望的意思?!?
沈流紈噢了一聲,繼續伸著手,念叨著:“胭脂水粉的價錢又漲了,春日遲遲,還沒尋到塊稱心如意的好布料做身新衣裳。捉鬼也不容易,屋頂進窗戶出,一不小心衣裳就刮破……”
展衛忍不住笑起來,問她:“衣裳也破了?”看著對面沈流紈故作愁容的樣子,不知為何,他覺得好笑得很。最初與沈流紈相識時,只覺她話不多,待人冷淡。后來知道她降妖伏魔,更覺得她不同凡響,便不敢以尋常人相交。但現在,熟絡了,才發現對著鬼怪再心狠手辣,她也有女兒嬌態。
沈流紈點頭如搗蒜,并刻意夸大:“完全破了,根本不能再穿?!鞭D念一想,平常似乎沒少占展衛便宜,頗有些不好意思,決定做個順水人情:“不過大家朋友一場,我就不額外收費了?!?
展衛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金子,輕輕放在沈流紈的手掌上。
沈流紈笑逐顏開地接過來,卻沒有打開看到底有多少,隨手放在了桌案上。
展衛看得直嘆息,方才還一副財迷的模樣,怎么轉眼卻這么不上心地隨手一放?
喝了許久的茶,著實有些饑餓。沈流紈捏了個法決,將正躺在外面樹上發呆的白浮叫了回來:“做飯罷,好餓啊……”
展衛實在沒想到沈流紈竟然會叫一只鬼給她做飯吃!不禁瞪大了雙眼,說:“我都帶魚來了,也做我的份罷?!辈恢拦碜龅娘?,會不會特別好吃?
沈流紈想了想,說:“好罷,今天請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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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流紈卸妝凈面后,坐在燈下看一本古書。書上字體均為倉頡字,她尚不能完全看懂,仍在費心琢磨。
正看得全神貫注,只聽門扇輕響。她想如此客氣有禮絕不是白浮,但誰又會如此半夜造訪?猜疑著放下書,走去開門。
門外立著的卻是即墨連頌。
一月未見,他的臉色似更蒼白了些,神色之間有無法掩蓋的倦怠。雖然春日漸暖,他卻仍舊裹著狐裘。
進屋之后,一連咳嗽了數聲。沈流紈聽得頗有些膽戰心驚。照常理來說,修為如此之高的即墨連頌不應身子單弱。
她猜想,即墨連頌在做一些不能說的事情,以致修為耗費太過,身體逐漸不能承受。她不明白,有什么事情值得他這樣拼命。
自從聶如風走了以后,沈流紈可說頗得即墨連頌照拂,心下不是不感念的。她覺得這世間與己有牽連的人越來越少,內心里著實不希望他有任何閃失,遂關心到:“感覺如何?是否要尋些藥草給你?”
即墨連頌搖了搖頭,輕輕一笑:“我來看看你。”說完,瞥見沈流紈放在一旁的倉頡字書,只見已經翻至中間部分,便問她:“已經看到這里了?”
“是,”沈流紈的語氣里有些懊惱:“看得慢,好幾天才看得懂一頁?!?
即墨連頌一笑,說到:“你這若叫慢,多少修道之人得羞愧而死?”他說著,拿起近在手邊的古書,隨手翻了翻:“連我,也只看得懂這起始幾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