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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聽沈流紈的勸告,之后數日,孤身在洛陽獄埋伏。
可是,真的,再無一絲動靜。
他不知道這樣的結局是好還是不好。他當然慶幸欣喜重新而來的安寧。可是這安寧卻如履薄冰,他不知道幾時又會被壓垮。
沈流紈的指尖浸出鮮血。一滴一滴墜落,半空之中,卻收住落勢,層層暈染,如綻開的梅花。她臉上的笑意更盛了些,邪惡如鬼魅。
織機更忙,聲音更緊。
她的手、臉,被陰氣灼傷,綻開條條血痕。冰冷的陰氣凍得肌骨寒涼,而她卻無知無覺一般,眼中精光燃燒,燒得兩頰通紅,如滴血琥珀。
門響過幾次。
那日下午,沈流紈剛剛從床上爬起來。展衛便來敲門。
見到沈流紈睡眼惺忪的模樣,展衛頗有些吃驚,不禁說道:“這午歇的時間也太長了些。”
她未加分辨,只當是午歇了。
其實展衛并無要緊事情,只是不放心,過來看看。而且心中煩悶,不知向何人訴說,亦不知如何排解。而沈流紈向來安靜,并不多話。
開門迎了展衛進來,奉上茶湯。她便在另一頭坐了,有時捧本書看看,有時做做刺繡。
展衛若問她話,她便回答;若不問,她也不說話。
他很快就習慣了這樣的沉默。兩個人在廳堂里,他想著自己的事情,她做著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擾。
陸元得知以后,很不以為然。首先他對沈流紈本就頗不以為然,一知聶如風不在,便連連擺手:“我不去歸正里,你知曉的,我向來不慣魚鱉之味。”眼珠靠右,看向上方;嘴角不自覺撇了一下,是明明白白的輕視。
“再則,我與她也沒有太深交情。我這熱臉不去貼她的冷屁股。”
說完,他雙手抱胸。但是因為胖,這環抱便吃力些,上上下下打量了展衛一眼,拖長了音調:“你常去?”
展衛點點頭:“去過兩三次。”
“每次都心境平和,渾身放松?”
展衛再點點頭。
陸元突然掀了掀展衛的眼皮,又撬開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她莫不是給你下了蠱?看你這五迷三道的模樣。”
展衛打掉陸元的手,正色道:“胡說八道。我與沈女郎只是朋友。”
陸元將信將疑,加重了語氣:“你明白就好。下月可是阮阮的生日,你屆時莫忘了,得用心備一份禮。”他拍了拍展衛,語重心長:“阮阮這樣的才是值得娶進家門的好姑娘,模樣好,關鍵是性子好,又家世清白,你家中父母雙親也喜歡。”
“更重要的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要是敢傷她的心,我一定不放過你!”
展衛垂下眼睛。他不是不知道阮阮的心意,可是自己并無相同心意回應:“在我心中,阮阮與沈女郎一樣,都是朋友。”
陸元聽了狠狠一拳捶在他胳膊上:“怎么能一樣!你認識阮阮多久,認識沈流紈才多久!”
八十一日,兩月零二十日有余。
沈流紈臉上帶著大功告成的欣慰一笑。這笑容溫婉,面色嬌柔,殘燈下一看,美得讓人憐惜。泛青雙手之間抓住的一塊黑霧卻陰氣森森,讓人不寒而栗。
她輕輕一抖,空氣中現出淡淡波紋。臉上、手上的細小傷口皆已結痂。
白浮飄到門口,扒在門框上,一動不動盯著沈流紈。
她的目光流連在黑霧之上,燦燦晶華與沉沉黑氣,對比鮮明。
鬼衣鋪開,裹上身體。
沈流紈只覺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如被銀針刺扎,冷入骨髓,痛徹心扉。她掙扎打翻了織機,乒乒乓乓一陣響動。她摔倒在地上,雙手雙腳如痙攣般扭曲。
可是她緊緊咬著嘴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一身肌骨如被重鑄。
當她再站起來的時候,白浮覺得自己后背都涼透了。眼前這個人,比鬼還像鬼。
沈流紈從未覺得身體如此輕盈過,足尖點地似乎是再輕松不過的事情。她動動右臂,完好如初。蜷起手掌,輕輕一劃,石頭砌成的墻壁應聲粉碎。白色齏粉撲簌簌下落。
鬼衣加身,永不可脫。透肉跗骨,煉全身經絡。可得輕盈之身,可得無窮鬼力。然,邪魔外道,如何取,如何還。才是天道昭彰,報應不爽。
她眼波流轉,嬌聲而笑。謝瑯,我就要來看你了。
白浮不明白,這么清秀的臉之下怎會有一顆如此狠毒的心。
“你真是心狠手辣。”他咂著嘴,在沈流紈的襯托之下,他覺得自己都可以被稱為“正義之士”,于是補充了一句:“果真是最毒婦人心。八十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是因為你要報一己私仇。你的命是命,他們的命便不是命么?”
沈流紈一聲冷嗤:“他們本就是將死之人,我不過讓他們提前了兩三天而已。”
“呸!那你利用展衛,設計讓他們自相殘殺,那些軍士呢?他們可不是死囚!”
沈流紈笑得更加嬌媚:“你放心,天道輪回,我逃不掉的。”她勾了勾手指,白浮便不自覺飄過去,被她扼住咽喉:“走,跟我去建康。”
越五日。展衛來到歸正里,拎著一盒糕點,旁邊跟著一個小販,扛了一袋大米。他舉手尚未拍門,只見大門上落了一把銅鎖。
細細看了窗戶,窗欞上一層灰。
他幾乎是微不可聞地嘆一口氣,心中失落如枯葉離枝。怎,又不告而別?是否還有機緣再次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