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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涉江癱坐在榻上,周身無力,腦中卻迅速轉了起來。蕭鸞,蕭鸞,他大權在握,一貫野心勃勃,豈會甘居蕭昭業這個黃口小兒之下?
想到蕭昭業,楚涉江不禁嘆息著搖了搖頭,想先皇如何英明,怎會在臨死前做這等糊涂選擇,選了這樣一個皇位繼承人。若是竟陵王蕭子良繼位,如今朝野不是這番局面罷?
她早在多年前選擇站在蕭道成一方,若是他日朝野再生變化,自己便無路可退了罷?這一次,他們還能共進退嗎?
床邊又是空的。歷夫人摸著右邊冰冷的錦被,一年之中,歷辰陽大部分時候都輾轉難眠,便會去書房。
歷辰陽待她很好,有求必應,但是客氣,數十年如一日地客氣。這客氣像冰。
她忍不住掉了雙行淚,她始終未能忘懷當初自己是怎樣嫁給將軍的。
天子賜婚,何等榮耀!
她在姐夫蕭賾第的府邸一次見到歷辰陽。彼時的歷辰陽追隨□□平定江州刺史的叛亂,剛剛凱旋回朝。年輕英俊,前途無量。
陽光撲在她的臉上,她在心中告訴自己,要嫁便嫁這樣的英雄!
于是她紅著臉跟姐姐說完自己的心思,請她幫忙從中牽線。
蕭賾有意籠絡歷辰陽,自然樂見其成,在府中安排了好幾次飲宴。
她興致勃勃地問他軍中事情。他只當是逗小姑娘一般,說些有趣又驚險的故事。她低頭見他寶劍上的劍穗舊了,便暗暗記在心中,回去之后連夜做了一個新的。
第二日相見,怕他不肯接受,一直等到暮色四起,赴宴的人都醉得東倒西歪,包括他。
她還記得,他醉眼蒙眬,依稀說:“涉江,涉江采芙蓉。”
她在一旁,換下舊的劍穗。看見劍穗上有一道暗褐色的印記,沙場上過來的人,只怕是血跡罷。她順手將臟的劍穗一把扔進了池塘里。
后來,姐夫皺著眉頭跟她說:“聽聞辰陽和一個姓楚的姑娘關系匪淺,而且那個姑娘曾女扮男參與平亂,這次回來也是受了封賞的。”
她緊緊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是身嬌肉貴的世家貴女,從來沒有什么東西是得不到的。而且,那么合自己心意的歷辰陽,怎么能眼睜睜看著他與別的女子好?
她捏緊了拳頭,一字一字地說:“姐夫,他可是歡歡喜喜接受了我的劍穗的。”
蕭賾一聽,既然是這樣,那就沒問題了,于是拍了拍她的肩頭,說:“放心罷,姐夫會幫你做主的。”
沒過多久,賜婚的圣旨下來,她恭恭敬敬跪下去,雙手緊緊按于腿上。等宣旨的公公走了以后,她才發現已將嘴唇咬破,腥甜的血暈染在舌尖,像往后多年的日子。
她只知道自己得到的歡喜,不知道別人失去的艱難。
歷辰陽先一天她知道賜婚的消息。
那是個斜陽夕照的下午,金燦燦的霞光鋪滿了歷家在建康的府邸。
他嘴里咬著一只蘋果,想著明日出游的事情。歷夫人和歷公歡天喜地進了門,一疊聲吩咐下人去請歷辰陽來廳堂說話。
他跨進廳堂的時候,嘴里還剩個蘋果核:“母親,何事,高興成這樣?”
歷夫人眉眼俱笑:“天大的喜事,沒想到你居然還瞞著我們。”
歷辰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望著父親。
歷公捋了捋胡子:“蕭將軍請我們過去,是商議你跟裴家女郎的婚事。往后,你跟少將軍可就是連襟了。”
歷辰陽如遭雷擊,愣在當場,待反應過來,連聲說道:“不,不,我不娶她。”
歷家二老俱是驚詫無比。歷夫人率先開口:“裴家女郎我是見過的,知書達禮,人品、容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你有何不滿?況且你二人已經熟識,彼此有意,不是天作之合么?”
“誰說我們有意?根本沒有!”歷辰陽斷然否認。
“若是沒有,你劍上為何掛著她送的劍穗?”
“我從未收過她的劍穗。”歷辰陽語氣堅決,一面說,一面拿起腰上掛著的寶劍,拿到眼前一看,簇新的寶石藍絲線編成的劍穗,還綴了兩顆明珠。哪里是自己當日所用的雪白劍穗,還有劍穗上一道洗不去的血跡!
他連退三步,身形一搖,扶住桌沿才立住,“孩兒不能,亦不想娶她!”
啪一聲,歷公拍桌而起:“放肆!男婚女嫁,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你這還是天子賜婚,豈能兒戲?你好好在家呆著,明日等著接旨。”
歷辰陽喉頭一哽,想著哪怕拼了一死也絕不娶不想娶之人,語氣更為激烈:“恕孩兒不孝,但我堂堂七尺男兒,豈能隨便由人擺布!不論何人賜婚,我也堅決不娶不想娶之人。”
歷公疾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歷辰陽臉上:“皇上賜婚,娶的又是蕭將軍的親戚,你也不想想,你有幾顆腦袋來說個不字!”
歷辰陽昂然而立:“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絕不做違背心意之事。”他的心里,早已有人。要他違心另娶,不啻一場極刑。
不想,歷夫人突然上前,一把抽出歷辰陽的長劍,架在自己脖子上:“你若不娶,我們歷家也是難逃一劫,不如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
血珠染上劍鋒。
歷辰陽心里有些東西轟然倒塌。
第二日,朱公公來府里宣旨,喜氣洋洋。未及開言便先討賞,拔高了音調,拉長了聲音,蘭花五指緊扣明黃圣旨:“哎喲,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歷辰陽面色鐵青,心中苦澀不堪。
圣旨在朱公公手中被逐漸打開,遮住了一方天光。
膝蓋去地不到兩尺,可是這一個下跪的姿勢用盡了歷辰陽所有傲氣與力氣。膝蓋在空氣里如何下落,最終碰到冷硬地面,如萬箭刺來。
他直直盯著歷夫人:“娘,您這是在剜我的肉。”
圣旨壓在手上,一雙手顫抖而無力。他重重磕了一個頭,一聲悶響。
朱公公尷尬立在當場,笑容像被掐斷了頭的飛鳥。
從那以后,歷辰陽的清眸被罩上了寒霜,精光不再。實現在他身上打下深重烙印,佝僂了七尺男兒的萬丈豪氣。
三更的夜黑得如同深淵,看來得親自走一趟了。雪在聶如風身后落下,一片一片無聲覆蓋。
楚涉江混亂而凄慘的夢境像冰涼的雪花落進她心底,提醒著她自己的秘密。她是不是也要像楚涉江一樣,將喜歡埋成一個連自己都忘卻的秘密?不,她希望歷重光知道的。希望就算有朝一日,她身首異處,還有一個人能記得自己。
青城山,巖洞,一燈如豆。
一個身穿紫袍的男子將枯枝扔進火堆里,火星不時飛濺而出,發出細微的爆裂之聲。
“這么說,歷辰陽沒有《河圖洛書》。”
“我去過楚涉江夢中,兩人回答互為印證,想來不會有假。”
紫袍男子沉吟了一番,繁復念叨著一個名字“蕭鸞……蕭鸞”,幾乎是難以所聞地嘆了一口氣:“怕是不好相與。你先回洛陽罷,剩下的事情我自會處理。”
聶如風心下舒了一口氣,舉手告辭,正要往外走,卻被紫袍男子喚住了。“等等……”他抬起頭來,笑容滿面,語氣輕和:“快過年了,記得采辦些年貨,我來同你守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