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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念又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能手刃仇人,她有什么不能忍,不能等?既然歷重光說有救人之法,那不妨等他回來。只要聶如風能活過來,她不惜一切也要學到聶如風的一身本事。想到此,沈流紈的步伐輕盈了些,只是眼里戾氣大盛。
不多時,便走到了藥鋪。沈流紈在屋檐下收傘,白茫茫雪花簌簌落了一圈。她低頭看看,淡藍的裙邊被沾濕,深一塊,淺一塊。
她拿著傘朝里走去,掌柜的并不在,而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郎立于柜臺之后。三個二十來歲的鮮衣郎君圍著姑娘。
其中一個說道:“阮阮,你瞧我臉上,這一個一個紅疙瘩,幾時才好?會不會留疤?”他口氣里幾分焦灼,幾分擔憂,若是有面銅鏡,估計已經(jīng)攬鏡自照,不勝躊躇。
阮阮聞言,掩嘴而笑,雖是對那郎君說話,一雙眼睛卻停在另一個身穿墨藍氅衣的男子身上,“你一日兩次擦在臉上就沒錯的。”越說臉頰越紅,聲音越軟。
這樣淺顯的心思,沈流紈不禁心中一聲冷笑。同樣年紀,有人傷春悲秋,做小女兒嬌態(tài);有人卻病榻掙扎,朝不保夕。她微微掃了那男子一眼,察言觀色,倘若這樣還不知,便是假裝。不過這到底是別人的事,與己無干。
“女郎,要些什么藥材?”阮阮看見走過來的沈流紈,招呼道。
那三個男子也紛紛轉頭來看。其中一個胖胖的,一張臉圓乎乎,就笑道:“女郎有些面生,才來洛陽的?要什么藥,盡管告訴我。”一面說,一面拍著胸脯,笑得眼睛瞇成了縫。
沈流紈懶得與人答話,充耳不聞,徑直對阮阮說:“店里最好的人參,我要兩斤。”
圓臉男子有些尷尬,假意咳嗽了兩聲,不甘心,又說道:“我們不是壞人。我們都是在洛陽長大,街里街坊頗為熟悉,只是從未見過女郎,是以問兩句。我這兄弟展衛(wèi)……”說著拿胳膊搗了搗身旁的藍衣男子:“他是……”話還沒說完,沈流紈接過阮阮包好的人參,轉身走了。
圓臉男子的話像被掐斷了頭,尷尬地停在半空。
“人家來買藥,必是家中有人生病,哪來的心情和你寒暄?”
沈流紈聽見這一句,不禁回了個頭,看見那藍衣男子正低聲說著。她又迅速轉回來,腳下不停走了。
歷重光的白袍被掛破了好幾處,滿面風霜色,疲憊雙眸在進入密林之后卻露出灼灼光彩。這里峰巒疊嶂,山勢如利爪勒住白云。幽深處日光難進,偏僻處鳥獸絕跡。
西邊第四經(jīng)群山,極西之處,遠過昆侖、不周。
歷重光的心里落了回去,終于到達此處。
一道清泉自山中而出,歷重光沿河入山。水越來越細,越來越清。直到山中深處,枯枝落葉腐爛成毯,弱水細成一線,從石上流出。
他大喜過望,翻身下馬,手里緊緊拽著水囊,像捧著聶如風最后一滴生命,極沉重,又極輕飄。
一汪清澈見底的水。歷重光跪于水前,細細將手擦干凈,才對天祝禱:“皇天在上,今日取此神水,實為救人性命。洛陽城中,有一女子,姓聶名如風。我與她,君子之交,未言過私情,未許過終身。人說神物難求,歷重光不知取水有何代價,只求救得如風,我愿意折損陽壽,不惜一死。”
說畢,歷重光端端正正磕了個頭,將水囊置于水中。因為用力,手指關節(jié)突起,泛白。
水泡咕咚咕咚冒起來,歷重光心中大喜,口中默念,感天謝地,眼中一熱,就要落下淚來。
就在此時,風云突變,小小水眼中竟翻起滔天巨浪,俄而山風呼嘯,似蒼天震怒。巨浪拍下,歷重光不見影蹤。
一時,水眼重歸寂靜。密林之中似乎什么也沒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