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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紈在聶如風的房里燃起數盆大火,冷冷寒冬宛如炎炎夏日,卻還是擋不住聶如風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冷。
延醫請藥,聶如風一概謝絕。盡管虛弱不堪,她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陰溝里翻了船,命該如此。我死后,自然有人接管這里。”她看著沈流紈:“我有足夠金銀珠寶,都給你。你找個地方,繼續供養白浮,她入不了黃泉,進不去陰司。”
沈流紈看不清白浮的表情。雖然她與聶如風談不上熟絡,但是危難之中曾蒙她所救,收留至今,而那樣一個鮮活的美人,怎會出了幾日門,便要殞命?想著,忍不住雙淚長流。
聶如風見沈流紈哭了,反而吃吃笑出聲來:“人活一世,草木一春,這不過是自然之理。有什么看不開?”
沈流紈心思轉動,緊緊抓著聶如風的手臂:“我知道的,你不是尋常人。你能收留孤魂,你能上天入地,你怎會這樣輕易死去?你肯定有法子活下來,是不是?”她又轉頭去看白浮:“你說呢?你沒有辦法么?”
聶如風輕輕抽出手:“心見鐵即死,我拿劍刺自己,取了心頭血出來,如何能活?拖了這許多天,已是難得。”
沈流紈渾身一顫,腦子里全是那句“心見鐵即死”。她亦曾被人刺中心肝,鮮血橫流,至今一道傷疤狀若猙獰,可是,她不是活下來了?
她正想和盤托出,不想背后傳來一道焦灼聲音:“如風?”
聶如風的眼睛驟然晶亮,一瞬間沈流紈在她臉上看到耀眼華彩,那是任何綾羅綢緞胭脂水粉都無法賦予的光彩。
歷重光三兩步沖到病榻前:“我拍了半晌門不見人,于是自己進來了,你病了?”
聶如風笑著,沒想到臨死之前居然還能見到他,只覺此生有幸,于愿足矣,于是笑道:“怕是要歸家了。”
歷重光一時沒有解過話中意思,只見聶如風面色慘白,虛弱不堪,心里著急,脫口問道:“到底怎么了?”
“女郎被劍刺傷,傷在心口,藥石罔效。”沈流紈在一旁低聲答道。
歷重光突然周身都冷了,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空落之感。他從來都知道聶如風不是尋常女子,所以如風不說,他便不問。他一直以為他們會在各自的世界,守望。知道彼此都完好,那便足夠。
“此番不小心,傷得重了些。”聶如風的語氣似在說著尋常瑣事。
歷重光卻突然按劍而起:“心上之傷,尋常人,尋常藥,或許救不得。我卻,恰好知道一個方法。”
他回頭厲聲對沈流紈說:“你以獨參湯吊命,半月之后,我必尋藥歸來。”他俯下身在聶如風耳邊輕輕說:“相信我,再撐半月。我定攜藥而歸。”
說完,歷重光飛身出屋,策馬而行,長鞭落下,白馬嘶鳴,四蹄騰空而起,如風般去了。
數年來,他遍訪名川,曾經聽聞西次四經,群山綿延,有山曰勞山,弱水出焉。勞山之上,弱水源頭,其水清如明鏡,有心人求以藥之,腐肉生,白骨榮。
他夾緊馬腹,雙手因為太用力而變得僵硬。即便是傳說,也要試上一試。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上一闖。
這一路往西,不眠不休,城郭遠村一一拋離,人煙漸稀。
沈流紈與白浮日日守在聶如風榻前。她多數時候在昏睡,有時候清醒過來,若有若無地一笑。她本以為所謂生死,其實只是日光之下并不新鮮的小事。可是歷重光叫她等,那么拼盡全力也要等上一等。
那日,沈流紈撐了油紙傘去藥鋪抓藥。在路上走著,猶自神色恍惚。聶如風病勢逐漸沉重,昏迷的時候比清醒多。她憂心聶如風的病情,也不免為自己發愁。她心里藏著仇恨,如跗骨之蛆,不休不止。
天可憐見,讓她遇到了聶如風。她本來相信假以時日,定能讓聶如風教自己,學一身殺人手段。后來見聶如風推脫,她亦下定決心即使學不到,偷也要偷來。可是,現下聶如風病體沉疴,能否活命仍是未知之數。眉頭緊蹙,她在心底重重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