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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平日里那股囂張的氣焰,在那雙平靜的眼眸注視下,一點點地,瓦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加掩飾的彷徨和不安。
他從未和余久山分開過。一想到未來將是各自不同的軌跡,他就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恐慌。
余久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了李景那頭本就蓬亂的頭發上,然后,用一種近乎安撫的、卻又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力道,將它揉得更亂了。
“那就去你想去的學校?!彼f,“李景,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那樣,我就見不到你了。”
李景的眉頭皺得更深,那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看著他這副模樣,余久山那總是緊繃著的、仿佛永遠不會有太大波瀾的唇角,先是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你幾歲了,李景?”
他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似他平日里那種禮貌性的、只停留在嘴角的微笑。它從他的胸腔里發出,清朗,開懷,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愉悅。被投入靜水湖面的石子似的,瞬間打破了之前那略顯沉重的氛圍,也讓整個夏日的午后,都仿佛因此而變得明亮了起來。
這笑聲卻點燃了少年的自尊心。
像是一戳就破的氣泡。
“笑屁啊!余久山!”
李景的臉頰,在那笑聲里,瞬間漲得通紅。他惱羞成怒地低吼一聲,猛地撲了過去,不由分說地,就從身后用胳膊卡住了余久山的脖子。
那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沖勁。
“我他媽跟你說正事呢!你還笑!”他將臉埋在余久山的頸窩里,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蓋自己那已經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嘴上卻依舊不依不饒地低吼著,“不準笑!再笑我真揍你了!”
夏日的陽光透過陽臺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痕跡。他們靠得極近,呼吸都纏在一起,混著空氣中尚未散去的、青澀的梅子香氣。墻角的影子被拉長,仿佛也交融起來,再也分不清彼此。
余久山沒有掙扎,只是抬起手,用種安撫的、帶著幾分無奈的力道,輕輕拍了拍那只箍在自己頸間的手臂。
李景的身體,在那安撫下,微微一僵??v有再多不滿,也還是不情不愿地,乖乖松開了。
余久山忍著笑,從他懷里,將那瓶汽水抽了出來。他慢條斯理地,擰開瓶蓋,那“嗤”的一聲輕響,是某種“休戰”的信號。然后,他將那瓶冒著絲絲涼氣的汽水,遞到了李景面前。
“好了,”他說,聲音里還帶著未盡的笑意,“快喝,一會兒就不冰了?!?
李景接過汽水,仰起頭,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他那因吞咽而上下滾動的喉結滑下,也澆熄了他心頭那點因害羞而起的、莫名的火氣。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抹了下嘴,然后,悶悶地,做出了讓步。
“算了,”他說,“我還是……和你一起去蘭亭吧?!?
聽到這個答案,余久山并沒有感到高興。
李景太好哄,也好哄得……太快了。他知道,這不過是李景為了能和自己待在一起,而做出的又一次妥協。
對此,余久山常常感到一種無力的、近乎矛盾的無奈。
他不想成為李景的束縛。他可以做他的同行者,可以做他的托舉者,但唯獨,不能是那個以“為他好”為名,剪去他羽翼、禁錮他自由的人。
他不會允許任何人那么做,包括他自己。
“不,”余久山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種不容置喙的堅定,“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看著李景那雙又開始變得有些迷茫的眼睛,放緩了語氣,一一列舉著可行的選項:“一中,二中,四中,六中,這幾所的升學率和師資都還不錯。你考慮過哪所嗎?”
他仔細地觀察著李景的表情,試圖從他細微的反應中,找出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二中?!?
李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出了這個答案。
本地的二中,離蘭亭,只隔了三條街的距離。
這個選擇,看似隨意,實則充滿了昭然若揭的“小心機”。他的態度很堅決,顯然,在他剛才那番“思考人生大事”的漫長時間里,早已將所有的退路和最優解,都計算得一清二楚。
李景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種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期待的語氣,問出了他今天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
“那我……可以走讀嗎?”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到時候,我找個房子,和你一起住,好不好,余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