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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實相告吧,姨母那綿綿不絕的擔憂和眼淚,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詢問和囑咐,絕對能把他折騰得脫層皮。
秦昭在這片過分燦爛的花色里慢慢踱著步,心里盤算著得失。
這鬼地方,即便兼程趕路,來一趟也要耗費一個多月。
再讓他這么跑上幾次,還不得未老先衰,直接夭壽……
正想著,秦昭腳步猛地頓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不遠處的花圃。
那里,繁茂的芍藥叢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名俯身嗅花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襦裙,墨發如瀑,僅用一支簡單的玉簪松松挽起部分。
此刻正微微彎著腰,側臉線條柔和,鼻尖輕觸著一朵開得正盛的粉色芍藥,花叢茂盛,擋住了她大半張臉。
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這片過分美好的春景之中,靜謐得像一幅精心繪制的圖。
白塵燼舊人不再,換新人了?!
秦昭驚訝萬分,往前疾走了兩步,弄出了些許聲響。
花叢中的女子聽到動靜,直起身,疑惑地抬頭望來。
四目相對。
那是一雙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里面盛滿了與他如出一轍的,全然的不可置信。
她的驚訝程度,一點不比他少。
然而,當秦昭徹底看清這名女子的面容之后,他心中的驚訝,瞬間飆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遠遠超過了沈染星。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激動得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三步并作兩步,幾乎是沖到了沈染星面前,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確認:
“染星?真的是你?!”
沈染星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風塵仆仆,卻難掩俊朗的秦昭,也徹底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同樣的驚疑:
“秦昭?你怎么會在這里?”
兩人皆是緩了許久,才在花圃旁的石凳上坐下,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震驚,恍然與緊迫感的復雜氣氛。
沈染星顧不得寒暄,立即切入正題,壓低聲音向他打聽外面的情況。
想到當下形式,秦昭喜色退了大半,變得凝重起來。
蕭霽雪前些日子遭人暗算,墜落懸崖,一度行蹤成謎,許多人都以為她已遭遇不測。
然而她竟奇跡般地回來了,只是處境愈發艱難。
無論是朝廷中視她為眼中釘的保守派,還是因謠言而對人族充滿仇恨的妖族,如今都想置她于死地。
一直跟隨在她身邊的那頭龍妖墨臨淵,眼見局勢惡化,她護著的人和妖,不斷被刺她,早已心寒。
又極度擔憂她的安危,所以強烈反對她繼續以身涉險,雙方因此產生了激烈的分歧。
這內部分裂的局面,導致國師及其殘余勢力愈發猖獗壯大,氣焰囂張,甚至已經開始直接威脅到皇族的統治根基。
秦昭此次親自前來,除了例行運送物資和查看白塵燼的狀況外,另一個重要任務,便是希望白塵燼能出手,清理一下國師安插在關鍵位置的勢力。
近來國師獵取妖丹的行為愈發狠厲瘋狂,照此下去,一場席卷人、妖兩族的大戰將無可避免,屆時必定生靈涂炭,后果不堪設想。
沈染星越聽越是心驚。
在她的干預下,原本國師差點折在白塵燼手里,大部分火力都被他們吸引。
可她離開后,劇情的強大慣性,似乎又將一切扳回了軌道,這場原書中注定慘烈的大戰,難道真的無法避免嗎?
情況遠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得多,她不由得微微走神,心緒沉重。
秦昭見她沉默,似乎沒有其他問題要問了,便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的身上。
“你居然真的還沒死?是什么時候醒過來的?”
“我醒過來有二十多天了。”
秦昭恍然,難怪白塵燼那時,傳信讓他送一些大婚方面的物什。
沈染星道:“可是一直被關在這里,接觸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他告訴你們,我已經死了?”
“這倒也沒有明說……”
秦昭垂眼,道:“只是他不讓任何人靠近你,更不許探視。久而久之,即便我們說他只是將你保護起來,也沒人相信你還安然無恙了。
沈染星靜靜聽著,心中對共生苑,對紀明月他們的擔憂愈發強烈。
秦昭道:“所有人都認為,以你的性子,若是還活著,他定然是關不住你的。”
她有些吃驚:“你們也太看得起我了……”
秦昭看了她半晌,才緩緩道:“外面人人都說你心性柔軟,甚至有些怯懦,不過是被你騙了。你何時真正軟弱過,分明是……硬得很。”
“這話又從何說起?”沈染星不解。
“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會為此付出堅定不移的努力,甚至不在乎外界的非議與眼光。”
秦昭面色溫和,目光卻銳利:“能有如此堅韌心性的人,自然會吸引許多人真心追隨。不了解你的人,或許都會被你平日里溫和的處事手段,以及……”
他的視線落,在她少女稚氣而精致臉龐上,“……你這副看起來軟糯無害的模樣所欺騙。”
沈染星聽著他這番評價,只覺得一頂“扮豬吃老虎”的高帽重重壓了下來,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秦昭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語氣帶著淡淡的自嘲與悵惘:“我秦昭自詡心性堅定,不為雜情所擾,行事只權衡利弊。可如今……我還是后悔了。”
他看向沈染星,目光認真:“我當時應當告訴你,即便你一無所有,我也是想娶你為妻的。”
沈染星下意識點頭。
這句話腦海里盤旋,咀嚼了許久,她才完全理解其中的含義。
于是猛地抬起頭,愕然地看著他。
秦昭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我許多時候都在想,若是我當時的回答,沒有那么功利,沒有那么算計得失會不會,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沈染星立即搖頭:“不會。”
秦昭微微挑眉,溫和地看著她,等待她的解釋。
“我離開,不是因為你。”沈染星的聲音很輕,“是因為他,還有……蕭霽雪。”
她與白塵燼的關系,秦昭大致清楚,可蕭霽雪……
沈染星道:“如果我不離開,他們或許……都會因我而陷入無法挽回的災難之中。”
秦昭道:“你和蕭大人很熟?”
沈染星正欲開口。
周圍的空氣卻驟然降溫,仿佛一瞬間從春日,跌入了數九寒冬。
甚至產生了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兩人皆若有所感,同時轉頭,朝著寒意來源的方向望去——
不遠處,繁茂花叢投下的陰影深處,白塵燼穿著一身紅色衣袍,周身纏繞的素帛,在微弱的的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整個人像一座沉默的冰雕。
素帛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具體神色,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灰藍色眼眸,此刻如同凝結了萬載寒冰,幽深得不見底,陰郁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