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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白塵燼?”
沈染星輕輕叫了一聲, 聲音有些顫抖和不確定。
并非她看不清。
這密室環境雖然昏暗,但那跳躍的燭火,已足夠讓她看清近在咫尺之人的輪廓。
眼前這個人,第一眼望去, 她便知道, 他就是白塵燼。
沈染星甚至覺得, 就算這人化成了灰,她也能一眼從灰堆里把他認出來。
無論過去多久,經歷多少事, 他的模樣早已如同烙印, 刻在她的心里。
只是……
這個白塵燼, 卻又處處透著一股陌生,陌生得令人心悸。
若硬要形容那種感覺……
便覺得他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縷失去了所有溫度與生氣的幽魂,被強行禁錮在人世。
他坐在一側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寬大黑色單衣, 身形空蕩瘦削, 那素帛不再像以往只纏繞下半張臉, 而是將整張臉, 都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從手腕一直到小臂,甚至每一根手指, 都密密地纏繞著素帛。
沈染星看到他的第一眼,原本積壓的,關于棺材的怒火已經沖到了喉嚨口, 想要不管不顧地興師問罪。
可那質問的話語,在看清他這副模樣的瞬間,便如同被冰水澆熄。
她知道,這素帛是為了壓制他體內那狂暴不安的力量,也為緩和力量失控所帶來的痛苦。
如今裹得這樣嚴實,幾乎密不透風……他該是……多痛啊?
聽見她的低聲呼喚,白塵燼雕刻的動作停了下來,握著刻刀的手懸在半空。
可他卻沒有看向沈染星,仿佛沉浸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世界里。
沈染星等了一會兒,見他毫無反應,甚至那懸著的手微微動了動,還想繼續那機械的雕刻。
在他手上的刀再次落下,沈染星問道:“你疼嗎?”
這句話很輕,落在他耳中卻像是很重,重得他握著刻刀的手猛地一顫,力道徹底失控。
“咔嚓”一聲脆響,那尊即將成型的佛像頭顱被整個削飛出去。
鋒利的刻刀余勢未減,狠狠劃過他纏滿素帛的手指,一瞬間,殷紅血珠沁了出來,在白帛上暈開猩紅痕跡。
沈染星幾乎是下意識地傾身過去,一把捉住了他受傷的手。
直到此刻,白塵燼才像是被這真實的觸碰驚醒,緩慢地轉過頭,看向了近在咫尺的沈染星。
燭光映入他眼中,那雙灰藍色的瞳仁帶著幽微的藍色光華,亮得驚人,可那光芒深處,卻是一片空洞的死寂,沒有半分神采。
沈染星的心臟驟停了一瞬。
這具身體的心臟分明是健康的,可她還是感到一陣悶痛。
她抱怨道:“怎么這么不小心。”
白塵燼沒有回答。
他手指一松,那尊斷了頭,沾染了他新鮮血跡的木佛,“咕嚕”一聲,滾落下來,正好掉在沈染星的衣襟上,留下一點濕熱的紅。
他卻恍若未覺,只是有些僵硬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俯下身,靠近她。
沈染星心一跳,仰起頭,與他對視。
白塵燼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她的眉眼,冰冷得如同寒玉。
他的動作溫柔而繾綣,卻又危險而眷戀,不知是因冰寒的觸感,還是那毛骨悚然的氛圍,沈染星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白塵燼的手指緩緩向下,撫過她的臉頰,她的下頜,她的脖頸,停頓在她頸側的命門處。
他就那樣靜靜地按著,停了許久,許久。
命門被控住,沈染星梗著脖子,全身僵硬,完全猜不透他此刻想做什么。
是確認她的存在?
還是……在衡量著什么?
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直到她感覺那處血管幾乎要被他指尖的寒意凍僵,血液都快要凝固時,白塵燼才終于松開了手。
沈染星暗暗松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只覺得后背驚出了一層薄汗。
她心中愈發確定,白塵燼大抵是真的瘋了。
這短短幾日里,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她正心亂如麻地想著,卻聽見白塵燼開了口。
“回來可累著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過分溫柔。
沈染星不解地看著他。
他微微偏頭:“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染星看著他微彎的眉眼,那弧度看似溫柔,卻與他空洞無神的眼眸,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陷阱!
這絕對是陷阱!
以她對這個男人偏執性格的了解,但凡她此刻敢順著他的話,答一個“要”字,或者流露出半分疲憊脆弱,眼前這個幽魂,絕對會當場表演一個什么叫徹底失控,什么叫毀天滅地的發瘋。
沈染星立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語氣堅定:“不用!我睡了那么久,骨頭都躺軟了,正需要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說著,她的視線開始離開白塵燼,轉頭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這一看,她再也說不出話來,頓時頭皮一陣發麻。
這間不算寬敞的密室石壁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擺放、鑲嵌、甚至可以說是硬塞了無數尊小佛像。
它們形態各異,卻都帶著相似的悲憫面容,在昏黃跳動的燭光映照下,那些佛像的眼睛仿佛都在無聲地注視著她,簡直令人窒息。
地上更是雜亂地堆砌著一堆,又一堆木佛,幾乎無處下腳,整個空間看起來不像居所,更像是一個被廢棄的倉庫,或者說……
像一座陰森恐怖的地下陵墓。
想到“陵墓”二字,沈染星猛地記起,白塵燼提前給她定制棺材的事。
她脖頸僵硬,一寸一寸低下頭,看向自己正坐著的地方。
觸手是冰涼光滑的木質,帶著新木特有的淡淡氣味,形狀規整,空間狹小……
夭壽?。?
真的是一口貨真價實的棺材??!
沈染星驀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震驚而收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棺材里坐了這么久!
剛才推開與白塵燼對峙的緊張,讓她完全忽略了身下的“床”,是何等臥槽的存在!
此刻反應過來,她什么都顧不上了,手忙腳亂地,就要往外爬。
白塵燼看著她動作,出聲問道:“你想做什么?”
沈染星撐在棺材邊緣,頭也不抬:“廢話!當然是離開這里??!立刻!馬上!”
白塵燼:“為什么?”
“還有他媽的為什么???!”沈染星終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抬起頭怒視他,“我只是昏迷!昏迷你懂嗎?不是死了!睡什么棺材?。∵@玩意兒一點都不吉利!!晦氣死了?。 ?
她氣得泛紅的臉頰,眸子灼人。
白塵燼居然還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頭。
他的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輕柔,但那手掌卻穩得可怕,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
因此,沈染星如何掙扎扭動,都無法撼動分毫。
沈染星簡直不敢相信,抬頭瞪著他。
他看著她:“為什么不吉利?”
沈染星真的要被給氣笑了。
這個人真是無聊透頂!
明知故問!
白塵燼的確是在明知故問。
天知道,他已經多久、多久沒有見過這樣鮮活、會生氣、會罵人、眼睛里閃爍著耀眼火光的她了。
多久沒有和她進行這樣對話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記了時間。
此刻,沈染星看著他的眼睛,心竟驀地軟了下來,語氣也溫和起來:“我害怕在這里。”
白塵燼靜靜看了她幾息,低低應了一聲“好”。
然后,他俯下身,雙手穿過她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將整個人從棺材里抱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