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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茶盞已空, 僅剩殘留的茶水掛在杯壁上,沈染星將其輕輕放回盞托上,杯底與托盤接觸,發出“嗒”地一聲輕響。
密室內, 幽深隱秘。
一碗藥汁濃黑, 也被放在了榻邊的矮幾上。
剛放下藥碗的侍從, 眼角余光瞥見一抹幽藍色,劃過榻上之人裸露的脖頸與鎖骨處,如同活物般的詭異圖騰微微流動。
他驚訝地抬頭, 猛地對上一雙灰藍色眼眸, 未散混沌, 冰冷疲憊。
“少爺,您醒了!” 侍從的聲音既驚喜,又惶恐。
寺廟大殿外。
小沙彌惴惴不安,立在門邊,不敢進去。
方才里面傳出的陣陣嘶喊與痛哭聲, 聽得他膽戰心驚。
他暗自嘀咕:難道是師父訓人太狠, 把那位傳聞中很可怕的沈東家給訓哭了?
他可不敢過問, 關于這位沈東家的傳聞他聽了不少, 都說她身邊麻煩不斷,招惹上她準沒好事。
雖說她長得確實和藹可親,眉目柔和,可有些故事里說了,長得最善良的那個, 或許才是最惡的那個。
更別提她身邊還跟著一個據說兇神惡煞,能止小兒夜啼的人了。
即便好奇心撓著他的心,他也絕不敢上前湊這個熱鬧。
他本是受了那位等在寺外的車夫所托, 來問問東家何時啟程,可眼下這情形,實在不合適進去。
里面經過方才那一場驚天動地的發泄后,此刻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靜悄悄的,那位沈東家不知怎樣了?
既然已經悄無聲息好一會兒了,是不是事情已經了結了?那他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小沙彌捏著自己灰色的僧袍衣角,內心天人交戰。
眼看天色漸晚,又想著車夫的囑托算是正當理由,他終于鼓起勇氣,探出半個腦袋,朝著大殿內望去。
但見佛殿內,光線昏黃柔和,長明燈的光暈為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意。
沈染星靜立在佛前,身姿纖細,墨發如瀑般垂在身后,幾縷發絲被窗外透進的微風吹拂,輕輕飄動。
她低著頭,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分外柔和,香爐中余煙裊裊,如同無形的紗??澙@在她周身。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小沙彌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這句佛偈,只覺得此刻殿內的景象,虛幻而寂滅。
就在這時,沈染星緩緩轉過身來。
除了眼眶還泛著明顯的紅腫,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其他異常的痕跡,神情平和。
猝不及防,小沙彌對上了她的視線,嚇得他立刻縮回頭,心臟砰砰直跳。
隨即,他聽見里面傳來沈染星平靜的聲音:“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慧覺師父低聲與她道了別。
腳步聲緩慢,朝著門口而來,越來越近。
小沙彌想起自己剛才偷看被抓包,又是害怕,又是尷尬,但應下了車夫的請求,他還是硬著頭皮,低著頭站在原地等著。
里面的腳步聲卻在即將到達門口時,停了下來。
他聽見沈染星道:“奇怪……我的肚子怎么感覺悶悶的,還有,心口也一陣陣抽著痛?”
慧覺師父聲音冷靜無波:“此乃正常現象,施主不必憂心?!?
沈染星似乎有些不滿:“你給的那杯……不會是過期的茶吧?不會是你第一次找我,就提前備下了的吧?”
慧覺師父道:“那也并未過去多少時日。”
里面沉默了片刻,小沙彌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又聽見慧覺師父道:“放心吧,這是正常的,此外,距離你徹底失去意識,約莫還有大半個時辰,時間不多了。”
昏死?
小沙彌驚訝地捂住了嘴。
難道這女魔頭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癥,所以才來求佛保佑?
那樣……嗯,那樣厲害的人,要是真的生了重病,還真是活該。
他腦子里亂糟糟地想著。
在他怔愣之際,沈染星似乎已經接受了慧覺的說法,腳步聲再次響起,隨即,她跨過高高的門檻,走了出來。
一道陰影自小沙彌頭頂壓下。
小沙彌年紀尚小,身高只到沈染星胸口,本就對她存著幾分畏懼,如今加上身高的壓制,以及他自己還是小孩子心性,一時間緊張極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沈染星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伸出手,輕輕地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拍了兩下,語氣溫和:“別害怕,我今天不是來砸場子的……我還會讓我那邊的伙計,明日送些香火錢過來,算是賠禮,也是布施?!?
聞言,小沙彌臉頰微微泛紅,半晌都沒能說出話來。
沈染星又問:“你有看到跟我一起來的那個車夫嗎?”
小沙彌這才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務,連忙說道:“看到了!他說他會在馬棚那邊備好車等你,你辦完事直接過去就好?!?
沈染星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好,多謝你了?!?
說罷,她又自然而然地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小沙彌光滑的腦袋,這才抬步,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去。
她摸頭的動作十分嫻熟自然,安慰人的語氣也恰到好處,溫和得讓人生不出惡感,仿佛天生便有一種能讓人消除緊張,卸下戒備的奇異能力。
小沙彌對她這安撫的動作很是受用,他看著沈染星逐漸遠去的背影,立即便背叛了方才的幸災樂禍的自己——
心想,其實……她人好像也挺不錯的。
若她真的生了很重的病,那……還真是有點可惜了。
小沙彌撓了撓自己剛剛被摸過的頭頂,望著那消失在暮靄中的身影,小小地嘆了口氣。
車夫在寺廟旁馬棚的火盆前,一邊搓著手取暖,一邊不住地朝寺廟方向張望。
天色漸晚,細密的雪花又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給遠處的山巒蒙上了一層薄紗。
終于,他遠遠地看到了沈染星的身影,正沿著石階緩緩而下。
他連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將馬車趕到更顯眼的位置,并準備好了上車的腳踏。
然而,當沈染星走近時,借著馬車旁懸掛的風燈,車夫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紅腫,雖然神色平靜,但那股哭過的痕跡卻瞞不過人。
車夫心中頓時咯噔一下,一股怒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好啊,定是廟里那些禿驢欺負了東家。
難怪東家平日里最是厭惡這些寺廟和尚,果然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沈染星剛一腳踏上腳踏,準備進入車廂,就聽見身旁的車夫怒火沖沖地說道:“東家,你告訴我,是不是里面那些和尚給你氣受了?我這就去給您討個公道?!?
話音未落,他竟真的抄起了趕車的馬鞭,轉身就要往寺廟里沖去。
他早年也是馴妖出身,雖生性純良,此刻怒氣上涌,身上不自覺便帶出了幾分懾人的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