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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沈染星提著一壺酒, 拾級而上。
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長著茸茸青苔,山間空氣清冷,混著香火和草木混合的氣息。
走完最后幾級臺階, 一抬頭, 便看見一座古樸的石制牌坊矗立眼前, 上面刻著模糊的字跡。
牌坊兩側是幾株蒼翠老樹,不知年歲,枝干虬結, 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透過牌坊望去, 寺廟的殿宇幽深靜謐, 一個小沙彌正提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掃帚,低著頭,慢悠悠地從里面掃著地出來。
沈染星走上前,客氣地問道:“小師傅,請問慧覺師父在嗎?”
聞聲, 那小沙彌抬起頭。
本來面色從容, 但看清沈染星的臉后, 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 猛地一僵,隨即臉上露出驚恐之色,仿佛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
他連掃帚都顧不上拿,扔在地上,轉身就往寺內跑去, 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宇拐角。
……
沈染星莫名其妙, 看著他那倉皇逃竄的背影,一頭霧水。
這時,車夫已經安置好馬車,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
她轉過頭,指著小沙彌消失的方向,困惑地問車夫:“我現在長得很恐怖嗎,怎么那小和尚一見到我,跟見了鬼似的?”
車夫沉默了一會,臉上表情有些復雜:“東家……你是真不知道嗎?”
“知道什么?”沈染星更疑惑了。
“你極度厭惡寺廟道觀,這事兒在這方圓百里,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沈染星點了點頭,坦然承認:“這倒是沒說錯。”
車夫見她不以為意,甚至有點小自豪,壓低聲音:“你從前還在盛怒之下,曾經揚言要把這座慈云寺給鏟平了,如今貿然前來,嚇到人也不奇怪……”
沈染星眨了眨眼。
對噢!還有這回事。
剛搬來共生苑獨住不久時,她心緒不寧,每每聽到從這山上傳來的梵唱鐘聲,就莫名心慌氣短,甚至接連幾晚都做了噩夢。
那時被擾得不勝其煩,再一次被鐘聲驚到后,確實怒氣沖沖地放過狠話,說要拆了這破廟。
她說說也就罷了,反正氣話當不得真。
可當時跟在她身邊的白塵燼,似乎差點就當真了……
沈染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頓時完全理解了,剛才那小沙彌為何如此恐懼。
好家伙,原來人家是把她當成上門砸場子的煞星了。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身后跟著一臉忐忑的車夫,來到寺廟大門前。
頭頂是黑底金字的“慈云寺”牌匾,看起來莊重肅穆。
沈染星剛抬腳踏進門檻,大門內側陰影里,赫然立著一個人,袈裟明黃,在幽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她心臟猛地一跳,差點叫出聲來。
捂著心口,定睛一看,原來是慧覺師父。
慧覺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平和。
他雙手合十,主動開口道:“阿彌陀佛,施主,貧僧已知曉,那些禍事并非因你而其。既是誤會,貧僧日后也不會再去叨擾施主清靜。”
這是言和的意思了。
果然,沈染星接著便聽他語氣溫和,勸誡她:“只是,既已釋懷,又何必再來此清凈之地,徒增不必要的牽扯與……罪孽呢?”
聽他這么說,沈染星輕輕一笑,抬手,晃了晃手中那壺酒,解釋道:“師父您誤會了,我今日不是來尋仇的,更不是來鏟平寺廟的……”
她說著,眉眼輕微彎了一下:“我失戀了,你陪我喝酒吧。”
慧覺的目光一低,落在沈染星手中那壺酒上,眉頭輕輕蹙起。
他強自按捺住心緒,雙手合十,平和道:“阿彌陀佛,施主,佛門五戒,酒戒為其一,飲酒令人心智迷亂,易生過失,故不可犯。”
沈染星撇了撇嘴:“好吧,戒律是你們的,你不喝,我自己喝總行了吧?”
說著,她拎著酒壺就要往寺廟里面走。
“施主且慢。”慧覺身形未動,再次出聲叫住了她。
沈染星停住腳步,半轉過身,挑眉看他。
慧覺依舊保持著合十的姿態,無奈地告誡:“寺內乃清凈之地,不僅僧眾不可飲酒,亦不許將酒肉帶入,更遑論在寺內飲酒了,此乃規矩,還望施主體諒。”
沈染星愣了一下,經他提醒,才模糊想起,似乎確實有這么個說法。
若是平日,她或許還會顧及一二,但此刻去意已決,心頭簡直像是壓著一塊冰,冷硬得很,哪里還有心思去管這些什么清規戒律。
她轉回身,直面慧覺,近乎無賴地威脅:“師父,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么,你破例一次,允許我在這寺里,安安靜靜地把這壺酒喝完;要么……”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莊嚴的殿宇:“我現在就找人過來,把這里給鏟平了,你選一個。”
……
慧覺覺得,自己修行了大半輩子、自以為早已波瀾不驚的好脾氣,此刻正岌岌可危。
他深知,眼前這女子看著乖萌小巧,但她身邊圍繞著的那幾位,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對她而言,鏟平寺廟這種話,絕不僅僅是威脅那么簡單,她是真的有可能做到的。
他仔細看了看沈染星的臉色,確實蒼白憔悴,心情確實不佳。
慧覺憋了半晌,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妥協道:“阿彌陀佛……罷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沈染星臉上這才露出笑意:“那我還得多謝慧覺師父通融了。”
說罷,她不再猶豫,拎著酒壺徑直往寺內走去。
車夫見狀,自知不便跟隨,自行去偏殿參拜了。
慧覺默默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后。
兩人踩在尚未完全清掃的積雪上,腳下發出“吱嘎吱嘎”輕響。
飛檐積雪,樹枝枯寂,庭院無人。
走了一段,見沈染星只是沉默地看著周遭景色,遲遲不開口,慧覺主動問道:“施主今日特意來找貧僧,究竟所為何事?”
她沒有看慧覺,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師父,你是不是有辦法,能讓我回去?”
回到那個屬于她的,原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