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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手指夾緊信箋,慢條斯理地從她懷中抽離。
沈染星能感覺到紙張邊緣刮過內側衣襟的微弱阻力,以及它最終脫離時帶來的那瞬間的空落感。
本來還覺得他把她拽進來莫名其妙,如今她還有什么不明白。
這是迫不及待拿到這封信。
白塵燼提前知道了也好,省的她多費口舌解釋。
沈染星抬眼看他,道:“……這是蕭霽雪送來的信,我剛剛也是想找你說一下這一件事,她要來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見她吧。”
話音剛落,她的眼睛便被他纏著素帛的手捂住了。
掌心是冰涼的,皮膚緊繃,骨骼輪廓堅硬,肌肉輕微地顫抖,似乎在克制,在忍耐。
一時間,沈染星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生氣了。
沈染星眨了眨眼,接著說道:“我知道你不想我找她,可這一次是她找我了,所以這事怨不得我……其實你應該也知道的,她也想見我。”
她說著,閉上了眼,眼睫因恐懼輕輕顫動,纖長的眼睫毛輕輕敲著他掌心。
明明隔著一層素帛,白塵燼卻感到了她的眼睫觸感,感到她的激動。
甚至隔著手掌,她閉上了眼,他還是能想象得到她的眼神。
疏離,試探,帶著離別意味的眼神。
她在推開他,也是,她只是求他不要殺她,可從未說過要留在他身邊。她只是恐懼他,利用他,哄騙他。
他不由得一陣煩躁:“閉嘴。”
沈染星:……
這人還真實仗著自己的實力,不講理了。
沈染星并不打算聽他的話。
她嘴角微微抽搐, 勾起一抹甜甜的笑:“你之前答應過不殺我,應該還作數吧。”
過了好一會,他才低沉得“嗯”了一聲。
這不就得了。
沈染星心里一熱,如果有尾巴,都要撅上天了:“那我就不閉嘴了……人我是肯定要見的。”
白塵燼冷漠道:“你就那么想見她?”
“想,不對,是很想。”
白塵燼再次確認心中所想:“為什么?”
“你是知道的,我從一開始便想要見她,”沈染星道,“她那樣的人,像一團火,明亮、灼熱,活得樣恣意又精彩,喜歡和她結交朋友,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這是真心話,當時第一次在書中看到蕭霽雪的時候,便覺得她身上有種不一樣的光彩,像山間的松,風雨越勁,越是挺拔青翠。
若有機會,她是真想與她那樣的人,堂堂正正地論一次道、品一次茶,甚至……交一次朋友。
白塵燼頓了片刻,聲音有些疑惑:“你們認識?”
沈染星誠實道:“她最近做的事可不像我們這樣小打小鬧,那是轟轟烈烈的,那些關于她的零碎事跡,你應該也聽說過吧。你肯定也很喜歡她的才華、魄力、仁心……”
沈染星的話還沒說完。
不知哪個字那個詞觸動了他的神經,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脖子,將她推到門上。
他眼神狠厲,動作粗暴。
修長的手指冰冷,貼著她的脖頸,冰得她起了一層雞皮。
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他沒有對她展露如此明顯的殺意了。
沈染星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下意識握住他手腕。
她還未來得及說什么,他又猛地松開她,只是低著頭,目光壓著她,重重呼吸著,太陽穴附近甚至凸起了青色的血管。
沈染星有些懵,這還是第一次見他憤怒成這副模樣。
說來慚愧,始作俑者可能是她。
尋常時候,他還沒怒成這副模樣,或許就把人給宰了消氣,可他答應了不殺她,這幾乎無法容納的過載情緒,就這么憋在他心口。
“我哪里惹你生氣了嗎?”她問。
白塵燼陰冷地看著她。
是,她惹他生氣了。
他不想看到她總是一副對他無所謂的模樣,不想聽到她提起那個人,更不想隱隱表露出把他推到那人身邊的態度。
空氣似乎變得粘稠。
白塵燼的目光愈發銳利,瞳孔收縮,可能因極度憤怒,眼眸幾乎出現細微的震顫。
沈染星怕他瞳仁變亮,陷入失控狀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生氣了,可以和我說嘛……別把自己氣到失控了……”
他凝視著她,目光冷得駭人,透著危險的氣息。
沈染星心臟怦怦狂跳起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差點化拍為推,推開他。
好在,她理智地忍住了。
白塵燼冷冷問道,聲音沙啞:“你們何時見面?”
沈染星放輕聲音:“時間還沒約好,對方還在等我回信,我覺得三日后……”
“她人在何處?”白塵燼打斷她。
“信中有地址,我按那個地址把信寄過去便可以了。”
“好。”白塵燼輕吐出一個字,松開了她。
“那給我吧。”她一抬頭,卻不見了他人影。
沈染星:?
信呢?她的信呢?信還沒還她呢!
沒有地址,她怎么給人回信啊?!
白塵燼該不會是想吃獨食,自己去見吧!
白塵燼這樣莫名其妙的時候不少,沈染星只是在原地納悶了片刻,嘁了一聲,推門離開了。
沈染星回了后院,一個個和那些小妖結了契約后,心情輕快了不少,連腳步都輕盈了幾分。
她答應了給它們送禮物,還列了一個禮物清單,想著擇日不如撞日,趁著天色還早,準備親自去市集采買了。
想著這一批軟萌軟萌的小可愛,她臉上帶著不自覺的笑意,推開共生苑的大門。
然而,腳步剛邁出門檻,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門前不遠處,靜靜地站著一位身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他手持念珠,面容清癯,眼神澄澈,目光掃過來時,仿佛看透了她的心。
他就那樣站著,似乎已等候多時。
沈染星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是這個老和尚,居然還找上門來了。
一開始她還明令禁止老和尚入內,可搬來此處幾個月了,她從未見過他,早已放松了警惕。
想不到會突然見到他。
沈染星身子一僵,低著頭,即刻往門內縮。
“女施主,請留步。”那老和尚的聲音平和舒緩,卻讓她心驚膽戰。
沈染星不僅裝作沒聽見,還加快了關門的速度。
可關門聲沒響起。
反而響起了老和尚的悶哼。
老和尚用手擋住了門縫,沈染星卻還想再次用力。
“女施主!”老和尚的聲音明顯急了起來,“逃避并非解決之道,若一味回避,恐事態將一發不可收拾。”
沈染星關門的動作頓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躲不過了,只得打開門,勉強擠出一絲客套的笑容:
“大師,不好意思,剛剛沒看到你。”
老和尚收回手,瞥了一眼被門夾紅的手,又看了眼睜眼說瞎話的她。
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貧僧慧覺,有幾句話,不得不告知施主,此處并非談話之所,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慧覺態度謙和有禮,但語氣中堅決,眼神堅定,讓沈染星無法拒絕。
沈染星無奈,只得側身:“大師請進吧。”
一路沉默,沈染星引他到前廳坐下,讓喬阿盈奉上清茶。
茶水氤氳著熱氣,慧覺卻并未品嘗,他直視著沈染星,開門見山,聲音依舊平和,卻字字如錘:
“女施主,你非此世之人。”
沈染星端茶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燙紅了手背。
“不是又如何?”
“天命軌跡,自有其數。然而,施主的到來,如巨石投溪,擾亂了此間既定的命數流向,使得未來迷霧重重,吉兇難測。”
沈染星臉色白了白,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慧覺語氣加重:“世界的軌跡已因你而大變,它正在流向一個未知的方向。若那前方是光明坦途,自是萬幸,可若因你之故,引致災禍連綿,生靈涂炭之果呢?這滔天的因果,這沉重的業力……”
他目光緊緊鎖住她:“施主你可能承擔得起?”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沈染星的心上。
她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她從未想過那么遠,她只想護著眼前這一方小院,和院里這些依賴她的人和妖。
可老和尚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她一直刻意忽略的、深埋的不安。
這不安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我沒有……”她無意識搖頭,驚慌無措道,“我只是想留下來,我從未想過要害誰……”
慧覺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語氣依舊凝重:“無心之失,亦能釀成大禍。施主,回頭是岸。趁一切還來得及,歸去吧。”
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沈染星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不安。
慧覺離開后,沈染星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前廳。
她回到書房里,試圖將慧覺那些沉重如山的告誡關在門外。
心緒依舊紛亂如麻,撲通直跳的心臟久久無法平復。
慧覺的話像魔咒一般 ,在她腦海里盤旋。
沈染星無力地坐在窗邊,望著院內嬉鬧的小妖。
一個念頭忽然鉆了出來。
如果只是守著這個妖院,安安分分地過日子,不主動去招惹原書里的主角團,不介入他們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
是不是就不會對這個世界造成太大的影響?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想偏安一隅,應該……沒關系的吧?
她試圖用這個想法安慰自己,但那深埋的不安卻依舊揮之不去。
目光不經意掃過桌面,落在了那封秦昭送來的信箋上,那是邀請她赴茶樓之約的。
在夕陽下,精致的灑金箋金燦燦的,與方才那場令人窒息的談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蕭霽雪快來了,白塵燼應該不會再干涉……她去見秦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