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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了結后,喬翊帶著判決書來到了佟輝的墓前,他的父母把他永遠安葬在了那個他口中贊不絕口的美麗之地,他無比熱愛的故土——夏安島。
他長眠于此,墓前整齊擺放著的無花果,與他曾經帶給他的那些一樣新鮮清潤,連空氣中都彌漫著那熟悉而淡雅香甜,而墓碑照片上的他,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燦爛。
恍惚間,喬翊覺得他就在眼前,依舊那樣干凈爽朗地笑著,耳邊仿佛又傳來那聲帶著笑意的輕喚。
“嘿,老喬。”
喬翊抬起手,輕輕拂去墓碑照片上的浮塵。這場漫長的拉鋸站終于落幕,與佟輝同屆的學生們早已步入高中,奔向嶄新的人生舞臺,只有佟輝被時光永遠定格在這個風華正茂的年紀。
喬翊將那枚港大的校徽輕輕放在佟輝的面前,與鮮潤的無花果并列,他低聲告訴他,“你看,老師沒有食言,真的到你老家來了。我看到了總被你掛在嘴邊的玻璃海,它很美,確實不輸馬爾代夫,也找到了那片茂盛的無花果園,園主說今年的果子依然結得很好……”
海風掠過,四周只有樹葉在沙沙作響,他的聲音里帶著難以釋懷的悵惘,“可你人呢?不是說好了一起趕海,喂海鷗,劃槳板,采無花果的……你人倒是去哪兒了啊,臭小子?”
可喬翊并沒有告訴佟輝的是,他離開后,自己便墜入了一片無邊的灰暗,
那個殘忍奪走他生命的夜晚,喬翊一直沒能走出來,抑郁癥如同無聲的海水,逐漸淹沒了他全部的生活與光亮。
當所有維權事了,真正兇手被繩之以法,一切塵埃落定后,他卻一次次地陷入更深的自責,他一遍遍地怪自己:為什么那天會把汽車鑰匙落在辦公室,為什么要答應佟輝晚自習后球藝的切磋,為什么要放任他貪戀那最后幾個回合的勝負……他更無數次地設想,如果當時自己提出開車送他回家,如果他們在校門口多停留哪怕一分鐘,錯過那輛疾馳而來的車,故事的結局是不是就能改變。
明明他的人生才剛開始,他的理想抱負還沒來得及實現。
這些想法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盤根錯節在他的腦海里瘋狂滋長,它們日夜不息地蠶食著他的心神,剝奪了他的睡眠,侵擾著他的意識,最終將他拷上“我是罪人”的道德枷鎖,他無法放過自己,只有不斷地依賴藥物,才能在這窒息般的深淵中換取片刻喘息。
喬翊都尚且如此,佟輝的父母所承受的更是加倍且難以言說的痛苦。
為了查明真相,夫妻二人的心力已被消耗殆盡,他們不敢再待在滬城,因為只要靜下心來就會看到佟輝的身影,同時腦海里也止不住地浮現他在這里被奪走生命的慘痛模樣,還有這座城市曾給他們帶來的錐心之痛。
兩人賣掉了房子,也辭去了工作,毅然決然地回到了這座兒子深愛的小島,他們不忍他孤單一人在此,往后余生他們都會在這里陪著他,一家四口再也不分離。
變賣房產所得的錢,也被他們一分為二,一份用于支撐佟輝母親持續的透析治療,另一份則投入到島上舊宅基的重建中,他們要親手搭建佟輝生前無數次描繪過的未來民宿,替他完成尚未實現的夢想,仿佛那一磚一瓦壘起的不僅僅是房屋,也是讓他的生命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去的念想。
這對底色淳善的夫妻,在自己傷痛的同時,也始終關注著喬翊。見他日益消沉、深陷于自責的漩渦,他們于心不忍,便以請他幫忙建造民宿的名義留他在島上休養。
“如果你能親眼看著佟輝所展望的民宿從籌建到落成,成為第一位入住的客人,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這番話,像一道貫穿黑夜的微光,讓原本以為只能在日復一日的絕望里耗盡余生的喬翊,心頭又陡然漾起一絲漣漪,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又重新升燃起一縷盼頭。
為了這份盼頭,他留了下來。
從那以后,他代替佟輝成為了這個家的一部分,他們在這座小島上相互支撐、彼此慰藉,在海風的包裹中,守著歲月,替佟輝把那些尚未來得及編織夢,一點點地延續了下去。
隨著待在島上的時日漸長,喬翊逐漸看到了這片土地的沉寂與艱難,小島正隨著年輕人的不斷出走而不可避免地走向沒落,只剩老弱婦孺抱守殘缺,而由于交通不便,島上的醫療與教育資源也相對匱乏,島民們看病、小孩上學都必須乘船出海,前往遙遠的市區。
很多島民咬咬牙克服一下也就這么過來了,可對于有困難的老幼病殘家庭,這無異于雪上加霜。
島上有個女孩,天生患有罕見且嚴重的基因疾病,她的皮膚和黏膜如同蝴蝶翅膀般脆弱,輕微地摩擦便會引起水皰和破損,需要極致的溫柔呵護,社會上像她這樣的孩子被稱為“蝴蝶寶寶”。這個病也導致她無法承受乘船顛簸、長途跋涉去市里上學的艱辛。因此她從未踏進過一天教室,從未上過一堂課,只能每天眼巴巴望著同齡的孩子們被擺渡船接走、送回,周而復始。
這一幕,深深地烙進了喬翊的眼里,小女孩眼底對知識的渴望與向往,觸動了他心底封塵已久的柔軟。他驀然想起佟輝,想起他暢談起這片土地時眼里的光,仿佛與女孩小小身影重合交疊,同時一個念頭也在他心中慢慢清晰起來。
他要讓那道光,如同佟輝希冀的那樣,真正照在這座小島上。
于是,當初那筆與寧欣交易,股權轉讓所得到的現金,他知道自己該如何使用了,他不再將之局限于民宿的建造上,而是帶著佟輝對這片土地的摯愛與期盼,決心將自己扎根于此,他要投資改造這座沉默的島嶼。
首先,是改善島上的交通,在不破壞小島原生態平衡的基礎上,修繕并新建道路,讓家家戶戶的門口都通達便利,至少能實現摩托車自由。隨后,他又著手改造翻新學校,重新聘請教師,但由于地處偏僻,無人愿意來這座小島任教,他只得與佟川一一上門邀請回曾在此任教的退休老教師們,而缺失的英語老師,他便親自走上講臺重操起了舊業。至于島上匱乏的醫療資源,既然沒有條件他就主動創造條件,他租下島上最大的兩層樓房,并把醫術精湛的外公接到這里坐診。
當然,事情的開端往往帶著幾分誆騙,他是打著讓老爺子退休后去養老的旗號,把他忽悠上的島。
只是老人心里門兒清,喬翊的所作所為,實則是在痛失學生后某種形式上的創傷彌補,是在完成一場自我心理救贖。老人家也是順水推舟,默然成全他一番執念罷了。
因為喬老同樣知道,以喬翊的個性,否則他會永遠過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永遠不會放過自己。
知孫莫若他,除了改造小島,那座在期待中日漸建成的民宿仿佛也成了喬翊新的精神支柱,他凡事親力親為,不惜重金聘請了知名設計師,充分利用宅基地坐落于懸崖的得天獨厚優勢,建成了整座島嶼上最為引人注目的地標性建筑,并親自取名“倦”。
意為——倦鳥歸巢。
與此同時,他也積極推動小島的旅游項目,協助當地居民一起創業增收。他步履不停,將自己淹沒在繁瑣的事務中,因為只有持續的忙碌讓注意力所分散,他才能暫時抵擋住內心深處的迷茫與痛苦。
但要將小島全方面打造成旅游景點并非易事,首要難題是得解決所有海灘長期處在一個混亂環境的局面,要實現有效運營,關鍵之舉在于推行統一管理。
在佟川的牽動下,村委會組織全體島民共同商討小島海灘經營權的歸屬與運營方式。
喬翊深知,島上資源原本就屬于全體島民集體所有,要想取得海灘經營權,必須獲得島民們的認同。為此,他提出了村集體與村民代表均可入股的方案,確保大家能同時獲得股金收益與租金收益。此外,他還承諾為島民提供就業機會,使他們能夠獲得薪金報酬。通過這一模式,島民可實現“三份收益”,共同分享旅游發展帶來的紅利。
當這個想法首次在村委會上公之于眾時,李奶奶的兒子第一個拍案而起,高聲質疑。
“大城市來的少爺,仗著有幾個錢,就想打我們島的主意?現在話說得是好聽,誰知道是不是畫個大餅,騙我們入股,最后卷錢跑路?”他用力敲著桌子,乒乓作響,“你想把這座島作為旅行景點對外推廣,可你也不出門問問,眾人都只知隔壁青禾,誰認得我們這座破島?難道你一個外人一來,搞點新花樣包裝一下,就能把它做起來不成?”他橫眉立目,公開叫板,“就算我們同意了,你敢打包票能實現盈利嗎?”
……
那段與如今高度相似的質問喬翊并不覺得陌生,那次也是佟川主動站了出來,并且堅定不移地站在了他這邊給予支持。
隨后也是在他們夫妻二人的幫助下,他拿到了小島所有海灘的經營權,并漸漸有了多重多樣的身份。
民宿前臺,救援隊成員,出海領隊,診所后勤……
而如今這一次,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承諾與擔保,面對的終于不再是島上居民懷疑的目光與嗤笑的聲音。
因為這幾年在他的帶動下,小島從衰敗沒落到煥發新的生機,昔日的荒蕪雜亂也被井然有序取而代之。
海灘變得整潔開闊,鄰近海灘居住的島民們,在他統一提供海上設備后,紛紛經營起各種海上項目;一棟棟的自住小樓前陸續掛起了“漁家民宿”“海鮮小館”的招牌,每家都有自己的特色,它們又在他的指導下入駐線上旅游平臺,既形成良性競爭,也為遠道而來的游客提供了豐富、便捷的選擇;而那些實踐經驗豐富,卻遭時代拋棄的老漁夫,在一艘艘嶄新的游艇上也各展所長,以另一種形式重新揚帆起航,他們每天駕輕就熟地載著興致盎然的的游客,駛向海釣的最佳海域,待到日暮西垂,再搖著滿船的笑聲悠然歸來。
就這樣,夏安島漸漸地從一個窮山僻壤,一點一點地打開了知名度,雖只是小眾景點,卻不再籍籍無名。
早前愿意參與入股的島民,每年多多少少都能拿到分紅;在民宿打工、在碼頭幫忙的留守島民,也都有了穩定收入;就連李奶奶的無花果,也成了海島必帶手信,游客們總會購買些帶走。
還有體現在點點滴滴生活中的變化:留守的孩子們再也不用離島,在家門口就能上學;誰家有個頭疼腦熱,也不必再顛簸渡海,走幾步路就能到外公的小診所瞧上病,這些實實在在的便利,讓島上的日子過得安穩妥帖,那些曾經對喬翊的質疑聲,也如數化作了街頭巷尾見面時那一聲聲親切的招呼,他在暖陽和海風的包裹中,真正被這座小島所接納。
當初佟輝所承載在夢想中的事,他都慢慢地替他做到了。
只是他的能力在廣袤的天地間,終究是滄海一粟,面對旅游業的白熱化競爭,以及專業自媒體入局帶來的沖擊,小島的發展陷入了瓶頸,同質化嚴重、可替代性高的困局也令小島的知名度徒留在原地,止步不前。因此寒暑假旺季,便成了當下他們所能抓住的,維持眼前生計的唯一浮木。
小島變了,又像沒變。
年輕人依舊向往著外面的花花世界,覺得小島上的一隅天地難以實現他們的遠大抱負,總想著要去闖蕩一番才罷休,對此,島上所有人都深表理解也給予支持。
唯有喬翊與佟川一家始終保持著初心,日復一日地守護在這座小島上,因為他們相信只要足夠熱愛,一切終將走向光明。
至此,喬翊回首凝望,這一路的風雨兼程,除了外公與佟川一家人,他其實從未孤身一人,踽踽獨行。
外公的診所,每年都會在固定時間收到一箱包裝完好的草雞蛋,還有純手工制作的風干牛肉,意外的是,那收件欄上的名字并不是醫德如山的喬老,而是——敬謝喬翊醫生。
喬翊后來得知,這份心意,來自于他做醫生時墊付過醫藥費的病患家屬,他沒想到自己曾經的一個小小善舉,會被人十年如一日地記在心底,從未忘記。
包括滬城帶過的那屆兩個班的學生,也會在每個暑假自發地來到這座小島,他們從未將佟輝遺忘,仿佛他從來不曾離隊缺席;然后又會如同老友般與喬翊相聚敘舊,一如往昔,暢談見聞,傾訴煩憂,即便后來不少同學漂洋過海,遠赴他國求學,他們之間的聯系始終沒有中斷,那份蘊藏在心底的惦念,總會在逢年過節以訊息的形式如期而至。
——喬老師,果然如你所說,白人飯真的好難吃啊,好想回國怒吃個三天三夜。等我回來!回國就去小島找你玩啊。
——這是來自冰島的極光,海的盡頭是對恩師的思念,分享給世界上最好的喬老師。
——喬老師,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也要操心一下自己的事,比如給我們找個師母!希望下次來到小島,我們能有幸見到她。
——盛行千里,不忘師恩。祝喬老師身體健康,萬事勝意。
……
這些無關山海、不問朝夕,細碎且滾燙的牽掛,也是支撐他一路走來的溫暖力量。
他時常想。
自己寄蜉蝣于天地,窮其半生,奔赴心之所向,倘若這份赤誠坦蕩,能為旁人點亮一抹微光,那這一程人世跋涉,也算不枉此生……
*
與此同時的“倦”。
佟光口中,他們一家與喬翊的羈絆往事,也終于接近尾聲。
當這個故事合上最后一頁,身側的麥初早已淚水決堤,淹沒了所有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