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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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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輝的生命定格在了風光正茂的15歲。
由于肇事者當場逃逸,警方通過車牌調查到車子掛在一家公司名下,而該公司背后的母公司,正是當地勢力盤根錯節的知名財閥集團。
也因如此,這起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校門口慘案,才會石沉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更蹊蹺的是,他們竟然被告知,事故路段此前因路面改造,監控一直未聯網同步,無法進行取證,而唯一存有希望的校方監控卻全都處于拍攝盲區,關鍵線索就此中斷。
可喬翊明明記得校門口的監控是全方位無死角的布設,怎么偏偏這個節骨眼突然全變成了盲區?
還有那令人心寒的校方態度,自始至終沉默以對,未曾公開替自己的學生發聲過一句。
而那條被鮮血浸染的半截路面,也在被大面積地人為沖刷后,以最快的速度恢復了原先的模樣,學生們依舊在這條路上往來穿梭,上下學,一切平靜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只是那熙攘流動的少年身影里,唯獨缺了佟輝一個。
佟輝的驟然離世,打擊最深的當屬他原本幸福美滿的四口之家。
身體本就不濟的母親受此重創,心脈受損,病情急劇惡化,最終被確診為尿毒癥,只能靠透析維系生命,萬念俱灰的她幾度想破罐子破摔,追隨佟輝而去,可每當看到那懵懂無知的幼子,又不忍他小小年紀承受家破人散的痛苦,便一再咬牙堅持了下去。
佟輝的父親同樣遭到重創,為了找出那名奪走兒子生命的肇事者也無心工作,他四處奔走,搜集線索、尋找證據,短短幾日人便憔悴得脫了形,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喬翊心若明鏡,這件事之所以沒有走漏一絲風聲,無非是肇事者仰仗著家族背后的雄厚背景,以權勢壓制,妄圖以時間沖淡一切。
可他偏也是個硬茬,在親眼目睹了自己學生的慘狀后,他絕不可能坐以待斃,任由對方將一切悄無聲息地抹平。他當即動用了所有的渠道與人脈,開始借助輿論的力量,將這起沉案變著法地以各種形式推向公眾視野,逼迫兇手現形。
果然,在輿論介入后,逃逸了一個月的“兇手”竟然主動自首。
可當喬翊看到站到幕前的垂暮老人,他步履蹣跚,動作遲緩,與那晚自己撞見的年輕矯健身影截然不同,他便一眼洞穿他們的卑劣手段。
這是權貴們迫于輿論壓力后的慣用伎倆,他們向來習慣了用金錢與權勢擺平一切,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眼見逃避無果,這次他們又試圖用一場頂包來偽造真相,在他們眼里無非是找個替罪羊罷了,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他早在做醫生的時候就見識過了。
積怨已久的怒火在這一刻燃燒至了頂峰,肇事方這惡劣且無底線的行為,是對法制道德的公然挑釁,更是對佟輝生命的再次踐踏。
喬翊不再滿足于小范圍的發聲造勢,這一次,他要徹底揭露掩藏在謊言下的真相。
他再度調動起所有能觸及的一切資源,將質疑與真相的吶喊推向沸反盈天的輿論高潮,他傾盡所能,要把那藏于幕后的真兇親手拖到天光之下,讓他的罪行無所遁形。
可隨之而來的不是遲到的正義,而是他被校方的約談,他們義正言辭地向他申明,車禍發生在校外,與學校沒有任何關聯,如果他再節外生枝,繼續協同媒體散布損害到校方聲譽的信息,對學校造成不良影響,將會對他進行嚴肅處理。
這看似警告實則是通知,畢竟在明哲保身這種事上,他們的執行力向來很快。
學校隨即便以他“個人行為嚴重失范,在社會上或網絡上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且其行為明顯與教師身份相?!痹摋l規定為由,對他作出了暫停一切教學工作的處理決定。
被勒令停課的喬翊眼睜睜看著佟輝的父親頂著徹夜長出的白發,連同他重病的妻子,夫妻雙雙跪在校門口那條吞噬了他們兒子生命的馬路上,可在他們高舉“還我兒子真相”的血牌之下,換來的卻只有學校保安的拉扯推搡,驅趕與呵斥。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與醫院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臉又有何不同?
至此,喬翊心中那珍視為最后一片的凈土之地,也徹底湮滅,蕩然無存。
他無腦地沖向了那片混亂的人群,想去護住那對痛失愛子的苦命夫妻,卻發現僅憑一己之力根本抵不過那些有恃無恐的力量,挫敗感裹挾著自嘲如海水般奔涌而來,最后殘存的理智也在校方人員的粗暴拖拽中崩斷,他終究站到了學校的對立面,抬起手攥成拳頭,重重揮向了那些冰冷而吃人的面孔。
結果毫不意外,他被學校開除了。
佟輝的父母質樸心善,明明自己才是受害的那一方,卻還對他心存愧疚,他們一邊感謝喬翊的付出,一邊聲淚俱下地勸他及早抽身,勿要再卷入其中徒惹禍端。
可早就看透世態炎涼的喬翊比誰都清楚,連身為班主任的他都落得如此下場,僅憑他們夫妻二人的微弱之力,這條維權之路的前方注定荊棘遍布、坎坷崎嶇,甚至到最后只會走入一個無解的死胡同。
他向他們承諾,絕不會讓佟輝走得不明不白,哪怕付出所有代價,一定會還他一個公道。
他也開始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他那一向高傲的自尊,在權勢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于是,他剔去滿身的傲骨,放下那所謂的身段,低下頭顱踏進了那個曾被自己視如敝屣的“家”——寧氏。
彼時那個男人因為年事漸高已病入膏肓,在他行將就木之際,他的母親與父異母的姐姐已無心挽留,轉而投身于龐大財產背后的明爭暗斗中,她們對寧氏掌權人的位置虎視眈眈,早就展開了一場無聲的爭奪。
喬翊的突然回歸,令漸處下風的喬女士重新燃起了希望,將他視為局面翻盤的最后一張底牌,她一心認定這是他血脈覺醒后的立場站隊,豈料現實卻反手給了她沉重一擊。
喬翊并沒有如她所愿一致對外,而是轉身走向了那位同父異母的姐姐。
他以自己放棄繼承權,轉讓出名下所有集團股份作為條件,請她動用家族一切力量查出害死佟輝的真兇,并讓其付出代價。
之后,他會自動消失在她的世界,從此,寧氏的一切都與他再無瓜葛。
起初聽到這個條件,同父異母的姐姐并位輕信,她處心積慮的勁敵、眼中釘,怎會為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俯首向她低頭,不惜將人人覬覦的繼承權就這樣拱手相讓?
她生怕是母子倆聯手做的局,意在那老東西彌留之際使她放松警惕,再步步為營引她入彀。
因而這場談判在彼此的試探與猜忌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待喬翊從寧欣處走出,守候多時的喬女士橫身而出,迎面將他截住,在這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緊要關口,她雖未置身其中,直覺卻早已窺破了姐弟間的密謀。
她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姿態愴然而至,將心中的全部怒火與失望灌入一記耳光,狠狠掌摑在喬翊的臉上。
她聲如裂錦,郁恨不已,“畜生!毀了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好處?為了你,我前半生忍辱負重,殫精竭慮替你謀劃鋪路,你卻從小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這些年我在寧家低眉順眼、做小伏低,如履薄冰地走到今天,眼看大局將定,你居然聯手那個外人來背叛我?逆子!”
這一耳光,似一把利刃斬斷了二人之間僅存的血緣羈絆,喬翊被打中的半邊臉頰先是麻木,隨后痛感才如潮水般層層漫開,順著皮膚沁入骨髓,沿著神經寸寸啃噬,愈演愈烈,直至清晰,最后幻化為一枚冰冷的刺刀扎向心臟深處,而那里早就在日積月累的失望中,變得千瘡百孔。
僅剩不多的兒時記憶也零星地在腦海中重現。
有一幕是幼年時的他撲向她懷中以求安慰,卻被她用手臂斷然隔開,她神色肅然地推開他,語氣嚴厲不容置喙,“只會撒嬌的男孩是懦夫,將來成不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還有一幕,是外婆去世時,她不過露面片刻,便以有要事為由匆匆離去,臨走前,她睨著泣不成聲的他,恨不成鋼道,“只會哭哭啼啼,哪有半點能擔事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我,也不知道隨了誰。”
就連替他擦眼淚,也耐心全無,甚至不愿與他有所接觸,而是吩咐助理遞上紙巾,隔著紙如撣灰般草草一抹,隨即將剩余的紙巾一股腦丟進他懷里。
“人死不能復生,一味地沉溺在難過中,只是沒用的人逃避事實的手段,趕緊收起你那不值錢的眼淚,哭哭啼啼,太過軟弱只會叫人看不起。”
生分的動作,涼薄的語言,敷衍的態度,如果不是事實擺在眼前,外人恐怕都看不出形同陌路的二人實則是親生母子的關系。
……
這些殘存的畫面,甚至拼湊不出一個他們曾經和諧相處過的完整片段,哪怕只有一瞬間,都成了奢望,而這些諸如此類的“小事”,大概也從未被她放在心上,從未。
直到如今,即便他已經長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大人,她依舊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確切的說,她從來都不知道。
“為了我?”他重復著這句話,口中殘留的血腥混著心寒牽出一抹苦笑,“從小到大你又什么時候在乎過我?你連最基礎的母愛都吝于施舍,只是把我當做一枚跟他們爭斗的籌碼。有用時,作為棋子工具推動一步,無用時,再隨手推開棄若塵埃。所以,喬女士,請別把你的一己私利說的那么冠冕堂皇。”
“那時我也一無所有!”喬女士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語氣里也開始軟硬兼施,“我那時沒有能力保護你,才將你送到外公外婆那里,如果我帶你在身邊,只會將軟肋暴露在人前,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會前功盡棄?!彼掍h再陡然一轉,這次摻雜了誘導與責備,“你外公教得你多愁善感,悲天憫人,既然如此,你怎么就不能體諒可憐自己的母親?我為你背負了這么多,到頭來,在你的心里,難道親生母親還不如一個萍水相逢的學生嗎?”
“對!”喬翊不假思索。
“他教會了我愛與感恩,而你,除了留給我無盡的童年創傷,讓我在前半生不斷尋找填補那份空缺的慰藉,直到我與自己和解,都再無其他?!?
此刻,微風初起,殘陽如血。
那輪落日正將人間最后一絲溫存,拱手讓與蒼穹。
喬翊的聲音也隨之飄蕩在這空渺的天地間。
“當然,我感謝你給予我生命,盡管我的到來從未被你期待。我也同樣感謝你從小對我不聞不問,才讓我在外公外婆身邊得以建立一個健全的人格,真切地感受到這人世間的冷暖,體會過愛與被愛?!?
最后,他認真地看了一眼這位曾在無數夢中渴求她懷抱與溫暖的親生母親。
“我沒有如你所愿,長成同你一樣的冷血動物,細想起來,其實最功不可沒的人是你,不是嗎?”
“喬翊,你聽媽媽說……”她欲要繼續解釋。
“有些話,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不曾聽到,如今我長大了,也不再需要了,你也不必惺惺作態?!眴恬床辉儆腥魏尾懫鸱卮驍嗔怂?,最后的告誡也清晰如劃界,“收手吧,把本就屬于寧欣的東西還給人家,你才是那個沒資格去爭的外人?!?
說完,他決絕轉身,只身走入暮色,再未回頭。
“兒子!喬翊!喬——翊!”
身后爆發的鳴叫是喬女士窮途末路下的最后呼喚,直至聲息嘶啞,陷入癲狂,最終她隨著將盡的殘光,一同墜向了無望的黑暗。
一個月后,真正的肇事者被捉拿歸案。
經查證,該肇事者為吸食毒品后,在極度亢奮的精神狀態下超速駕車沖撞行人,事發后不但沒及時剎車反而將受害者拖行,故意致人死亡后逃逸,事后,又指使他人頂替罪行,企圖逃避法律制裁,情節惡劣,令人發指。
在多方的努力下,司法機關最終以交通肇事逃逸、故意殺人及妨害作證等數罪并罰,將肇事者判處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