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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就對著喬翊傻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他說,“喬老師,有空你一定要到我老家去一趟,那里美到失真,我們那兒也有玻璃海,可不比馬爾代夫的差。”
那時的喬翊只當是孩童天真的夸口,這世上哪里還會有比人間天堂馬爾代夫更美的地方呢?可他仍是笑著應和,答應等到他初三畢業,會去他的家鄉,那座小島上看一看。
尚且稚嫩的佟輝還不懂什么叫做場面話,他的敷衍了事小孩卻信以為了真,一下子開心地同他說了更多,比如帶他去趕海,帶他去喂海鷗,帶他劃槳板,帶他采無花果……
喬翊并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聽著,等那份雀躍的暢想漸漸落下,為表對他的鼓勵,也作為他長期贈送無花果的回禮,他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香港大學校徽。
“這是我本科大學的校徽,上面刻著的是校訓——‘明德格物’。”
他溫聲說道,“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先修養品德,再探求真理。老師希望你將來,既成為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也擁有扎實可靠的能力。””
佟輝受寵若驚,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接過,卻又如夢方醒般地抽回,將手心在背后反復地擦了又擦,直至他認為已經擦拭干凈,才重新鄭重地、近乎虔誠地用雙手接過那枚校徽。
他看了又看,眼底帶光,音中帶顫。
他說:“喬老師,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以后,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喬翊便揉了揉他的腦袋,“小伙子,加油。”
“加油!”
這句滿是決心的附和,佟輝也不是說說而已,他為此付諸實踐,三年中,他優秀而自律,成績始終名列前茅,令喬翊甚是欣慰。
時光匆匆,轉眼便來到初三,進入畢業沖刺階段,佟輝絲毫不敢松懈,他的目標,正是喬翊的母校滬城中學。
不過即便是在時間最緊張的日子里,他依舊堅持著一件小事:為喬翊帶去新鮮的無花果。
喬翊也漸漸習慣了他這份質樸的牽掛,開始學會坦然接受,就這樣,這小小的無花果悄無聲息地成為了師徒二人間心照不宣的感情樞紐。
為了讓佟輝勞逸結合,師徒倆經常會在下了夜自習之后切磋幾回籃球,那總是佟輝一天中最放松的時刻,在奔跑的投籃間,他樂此不疲地向喬翊暢談未來與理想,當然也少不了喬翊最熟悉不過的話題。
“你可早答應我了,等畢業了,暑假就會去我老家夏安島做客!”
喬翊拍運著球,對這個每年都不會遲到提醒,依舊漫不經心地給出回應,“好。”
已成少年的佟輝一如既往地對此充滿期待,一個激動的截搶,起身躍投,隨后一個三分球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籃筐。
可那一天的到來卻打破了這所有的平靜。
那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晚自習后師徒倆照例切在球場磋,只是興致漸濃,多打了幾個回合,不知不覺就比平常晚了一些,結束后兩人跟以前一樣一道往學校門口走,已過了放學高峰期,校園里人影稀落,燈火寥寂,只剩他們的腳步聲輕輕回蕩。快到校門時,喬翊并沒有在口袋中摸到汽車遙控器,這才意識到是被自己落在辦公室了,于是他先陪佟輝走到校門口,打算目送他離去后再折返回去取。
兩人在校門口道別,佟輝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揮別,并催促他快點回去拿鑰匙。
“別送了老喬,我都這么大了的人了,放學回家還能丟了不成?”
三年時光,他口中那個恭敬的“喬老師”早已變成了親切的“老喬”,明明被叫老了,喬翊卻欣然接受并享受其中。
喬翊可沒由著他嘴貧,他再三提醒,“臭小子,路上給我慢點騎車,別耍酷。”
目光卻自始至終寵溺地望著這個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得意門生,心中自豪不已。
少年則利落地跨上車,頭也不回地朝他揮了揮手。
“知道啦!老喬,再見!”
“明天見。”
目送那漸漸遠去的騎車身影,喬翊這才轉身朝辦公室的方向邁步,可很快校外傳來的一陣刺耳輪胎摩擦聲,混雜著野獸般的引擎轟鳴,驟然打亂了他的腳步,并在“轟——”地一聲巨響后,如驚雷般生生撕扯開寂靜的夜空,似一記重錘狠狠敲擊在喬翊的腦門,震耳欲聾。
明明隔著很長一段距離,他卻仿佛被那聲音迎面襲中,整個人渾身一僵,隨即想也不想,立馬調頭就往校門沖去。
一個念頭在腦中橫沖直撞,尖嘯翻涌,反復撕扯著他的理智,但他不斷告訴自己。
不會……不可能……一定是他多慮了……
他沖出門外,只見幾百米開外的路中央,赫然停著一輛改裝過的卡宴,車燈刺眼地亮著,映出不遠處一個踉蹌跌撞的朦朧背影,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而車后延伸的路面上,所行徑之處,正殘留著一攤深色痕跡,夜色如稠,燈光昏暗,與路面的原色混跡在一起難以分辨。
以至于喬翊第一眼竟荒謬地以為那是從汽車漏出的機油,直到目光掃過馬路對面,發現了那輛熟悉的自行車早已被撞得扭曲變形,此刻它正如同廢銅爛鐵般孤零零地躺在遠處。
剎那間,他的心臟驟然緊縮,極度的恐慌開始遍布全身。
他發瘋似的沖向那輛卡宴,越靠近,空氣中那股濃重的鐵銹味就越發清晰,他才意識到,那一開始被他錯認為是機油的液體竟是人的血。
一股不祥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一邊狂奔,一邊嘶喊佟輝的名字,卻始終無人應答,只有他的聲音在街道上回蕩,一聲比一聲絕望。
事發后,周遭的居民與路人漸漸聚攏,在事故現場外圍成一圈,人群中有人第一時間報了案也叫了救護車,也有目擊者仍未從震駭中緩過神來,正帶著哭腔,一邊痛惜地拍著大腿,一邊向旁人講述那驚魂慘烈的一幕。
“小寧(小孩)好好叫踏了腳踏車,哪能曉得辣末生頭(突然)沖出來一部車子,速度快得嚇煞特寧,小寧當場就撞飛脫了。格只畜桑還勿停,硬勁拿(硬生生把)小寧卷進車底,拖了老長一段路哦,地廊廂(地上)血污嗒嗒,作孽啊!”
喬翊冒失地沖撞開那些人,他屏住呼吸,憑著尚存的一絲理智撲向了車底,真的在一片陰影里,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瞬間像被拆掉了骨抽走了魂,失去重心跌倒在地。然后,他又像個失心瘋,不顧其他人的阻攔想要爬進車底,掌心擦過粗糙的地面也渾然不覺,只是急切地去夠、去碰,只想把那具已被撞得扭曲變形的身體,從輪胎與地面的夾縫里拉出來。
“佟輝!佟輝!”
他一聲聲呼喚著,奢望能得到一絲回應,嗓子像被砂紙狠狠磨礪,沙啞到破了音。
“醒醒!看我!看我啊!我是老喬!”
可佟輝只是靜靜地趴躺在那里,一動不動,鮮血仍舊從他所在的地方安靜流淌,在夜色里汩汩漫開,將地面暈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喬翊觸碰不到他,一點都碰不到,他猛地站起身,發狠地去抬那輛吃人的車,想把佟輝拯救出來,可在巨大的車身對比下,這一舉動無異于蚍蜉撼樹,輪胎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晃動都沒有。
見他如此,幾位好心路人再也不忍冷眼旁觀,他們一言不發地快步上前,默契地都蹲下身去,與喬翊一起抓住那冰冷的車架,用盡全身力氣嘗試抬起這鋼鐵的巨物。每個人都憋足了一口氣,懷著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只為同一個信念——從死神手里奪回那個被壓在車底的少年。
之后,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進來,再后來,一切都變得模糊,只殘存著一些零碎的畫面。
當救援人員陸續趕到時,喬翊已經精疲力盡地跪在地上,他仿佛被掏空了身體,眼睛漲紅,聲音渙散,卻一遍遍地哀求著他們:“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他才15歲……”
他被警察拉至了警戒線外,只能遠遠看著佟輝被警方小心地從車底抬出,他的臉頰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四肢高度錯位,如同紙糊一般脆弱,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眼前的場景令喬翊猝然愣在原地,他無法接受,師徒二人再次見面,他竟然變得不認識他了,明明一個小時前這小子還活蹦亂跳地跟他揮手道別。
跟著他一同從車底出來的,還有他的書包,沾滿塵土和浸染了鮮血的包上,那枚校徽依然醒目地掛著。
當“明德格物”四個字被鮮血淋漓地再次撞眼簾時,喬翊如遭當頭棒喝,那股欲沖上前的勁頭瞬間被抽剝得一干二凈,四肢百骸像被人囚禁住,死死困在警戒線后動彈不得。
生理反應也隨之而來,胃里驀然一股酸水翻騰不止,直到他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彎下腰,撕心裂肺地嘔吐起來,混雜著苦澀的淚水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體外。
一夜之間,他僅存的信仰也轟然崩塌,那座賴以寄托的精神城池就此被瓦解,理智與防線也盡數破碎,他被混沌的泥沼全然吞噬,被絕望徹底包圍,最終,徹底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