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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吃泡面沒什么營養,一會兒我給你煮碗面送上去吧。”佟老板接過她的身份證,一邊給她刷卡辦理入住,一邊說道。
奔波整日又暈船反胃,此刻落了腳才得以松懈下來,麥初頓覺胃里空空,倦意與饑餓一同涌上,這次也沒再拒絕老板的好意,她點了點頭說:“那麻煩您了,先記在賬上,回頭退房我一起結。”
“不用,這頓算我請你的。”佟老板手上利落地操作著,刷過她的身份證后,順手將它裝進一個準備好的卡通保護套里。他動作快速且自然,卻因為前臺臺面高度的遮擋,麥初沒能第一時間看見這個小細節。
“有什么忌口的嗎?”他接著問。
“沒有。”麥初搖搖頭,她長年在外奔波,為了尊重每個地方的風俗,她早練就了酸甜苦辣都能入口的本領。
“海鮮不過敏吧?”但佟老板是生意人,什么都習慣多問一嘴,他們這島食材上都以海鮮為主,但醫療條件有限不比市區,所以他開店以來在餐飲方面連小細節都很謹慎。
麥初回答:“不過敏。”
“好的,手續都辦好了。”佟老板這邊手續已經辦理完畢,他將身份證穩妥地夾進折疊式的房卡套中,一并遞到麥初手里,“證件請收好。” 一同遞來的還有一只小海螺伴手禮,他輕輕放在她攤開的掌心,“一點小心意,歡迎你入住‘倦’。”
麥初抬眸的同時,他露出溫和的一笑:“祝你此程旅途愉快,晚安。”
當麥初接過房卡,才發現自己的身份證已被裝進了一個卡通保護套里上面印著的,卡通圖案正是她喜歡的《瘋狂動物城》里自信勇敢的朱迪警官。
心間驀然一暖,她將身份證仔細收好,輕聲回應:“謝謝,晚安。”
麥初回到房間后躺在床上瞇了少頃,待狀態好些后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擺弄起那只小海螺。
它通體凈潔,奶白色的外殼在經年累月的潮汐打磨下泛著溫潤如瓷器般的光澤,隨著手的輕輕轉動,它表面也流轉出珍珠母貝似的細碎虹彩,仿佛將世間溫柔都藏進了一圈圈的螺紋里。
把玩間,她留意到螺口處嵌著一個淺色的塑料底座,底下藏著枚小小的開關,她順勢輕輕一撥,暖黃色的光便從海螺內部柔柔地透了出來,光暈在她掌心靜靜漫開,光線溫和而不刺眼,將螺身映得幾乎半透明,原來這不止是一只海螺,還是一盞小夜燈。
暖黃的光從螺殼中溫柔地溢出,細碎如星子的光斑輕輕跳躍在麥初的臉上,映得她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
她靜靜望著掌心這捧小小的光束,一路上的那些顛簸與寒意,電話中那不近人情的刻板印象,似乎都被這溫潤的光暈一點點化開了,心中積壓的所有不快,這一刻也在老板父子不動聲色的關照下染上了一層溫度。
她獨自出行的第一天,總算是瑕不掩瑜。
這時,姝言又開始給她狂發微信,她趕緊回復報去平安。由于還有要事得解決,之后她又強撐著倦意,點開了幾個出行app,開始搜尋能載她離島前往青禾的車。
但頁面上顯示的不是團隊定制就是固定專線,行程既不自由也不符合她的路線規劃。她試著后臺私信了幾家客服,詢問能否單獨包車離島前往青禾,可對方要么報價高得離譜,要么直接回復暑假旺季不接個人單,除非她能自己拉人拼車。
正當麥初一籌莫展之際。
“叩叩叩。”
她的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麥初放下手機,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小佟光,只見他雙手小心地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海鮮面和一杯熱飲,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鮮甜的香氣已經撲面而來,令麥初不禁口舌生津。
這一刻,麥初覺得這碗面簡直是踩點而來的救贖,她真的好餓。
“送餐機器人壞了,我爸叫我給你送上來,還有你今天吹了海風,這杯姜茶你要記得一塊兒趁熱喝。”小佟光送來溫暖的同時也送上溫馨提示,他這個店小二當得倒也很合格。
原本已經力竭的麥初,在接連收到那些溫柔的驚喜后,所有疲憊與陰霾都變得煙消云散。
熱湯入腹,那一碗海鮮面很快被她一掃而光,吃飽喝足后,在小島上的這一夜,她也卸下了來時所有的防備,睡得極為安穩。
由于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車,次日清晨,麥初決定問問佟老板,這小島附件有沒有能包車去青禾的地方,畢竟他是本地人,人脈廣路子熟,說不定能介紹司機給她,實在不濟,她跟他商量商量,看能否多出點錢把他的車給包了。
一下樓,民宿的前臺依舊像昨晚那樣空無一人,倒是偏廳的餐廳里坐著三三兩兩的正在吃自助早餐的客人,小佟光則貓在最角落的一張餐桌上,埋著頭奮筆疾書地寫著作業。
“早啊,小朋友。”她主動湊過去跟他打招呼。
“早,小麥姐。”小佟光頭只抬了一下就蔫蔫地悶了下去,眼里沒有了昨天的神采奕奕,只剩一臉垂頭喪氣。
天知道,今天的作業量比昨天足足多了一倍,這哪里還是個快樂暑假?反正他是半點都快樂不起來了
“你爸爸呢?”麥初四處張望了一下,卻沒尋到佟老板的人影。
“去醫院了看我媽媽了。”小佟光告訴她。
麥初收回視線,關切地問他:“你媽媽怎么了?”
“老毛病了……”小佟光拿著鉛筆在試卷的空白處當草稿紙胡亂地畫著,似乎不想多說。他很快抬起頭,轉而問她,“小麥姐,你找我爸爸有什么事嗎?”
“嗯,想問他個事。”麥初點頭承認。
“你問我也行啊,我也是本島村民,什么都知道。”只要不是寫作業,小佟光又立馬來了精神,他昂著頭胸有成竹,看起來什么都懂的模樣。
這一個敢說,那一個也真敢問。
麥初:“那你知道你們這里,或者周邊附近,哪里有能包車的地方嗎?”
“啊這個嘛……”小佟光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老老實實地說,“你還是等我爸回來問他吧。”
麥初:“……”
直到麥初用完早餐,佟老板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她望著窗外的碧海藍天,決定不再空等,于是回房間收拾好隨身裝備,打算先到民宿外面邊逛邊等。
昨晚夜黑風高,加上暈船帶來的昏沉,她幾乎什么都沒看清,既然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夏安島,總要一窺全貌再走吧,不然來都來了,難免有些可惜。
只是出了民宿她還沒走幾步便被眼前的景色震懾住。
民宿門口就有一處被三角梅所包圍的小花園,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濃烈的紫紅,它們肆意彌漫,灼灼搖曳,而這群熱烈的身后則是深淺顏□□限分明的海面,再近一步,那片海豁然展現,極目遠眺,那深邃的墨藍在遙遠的地平線與雨后湛藍的天空融為一體,海天一色,分不清邊界。
海浪激起的陣陣潮聲,仿佛裹挾著海風拂面而來,坐落在遠處成群的陡巖峭壁像一只靜謐蟄伏的巨獸,高聳的山體直插入海面,它圍繞著漁村扎根,以壯闊的姿態不斷延伸至海天交界處,最終匍匐于蔚藍的波濤。
而此刻,麥初正駐足在懸崖之巔,她身體恍若凌空,接受這天光傾瀉而下,腳下海濤翻騰,感受著蒼穹為之搖晃,在天與地的距離,整個人處于臨界點俯瞰著眼前的那片浩瀚汪洋,直面這令人窒息的壯美。
她這才意識到,原來這家民宿竟是佇立在懸崖之上的。
她在海風毫無保留的吹拂中,不由自主地張開了雙手,并非為了擁抱什么,只是想更真切地感受,感受這份幾乎要滿溢出來的、久違的心潮澎湃。
當風從指縫間輕輕穿淌而過,她才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為一片風景好好駐足了。
她心隨風動。原來,這兒就是夏安島啊。
小花園旁,有一道不起眼的石階悄然探向崖壁下方,麥初發現后心念一動,順著這人工鑿出的階梯緩步而下。
石階迂回,海風漸強,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當她踏下最后一級臺階時,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宛如天空倒置的玻璃海赫然出現在懸崖底部。
只見陽光穿過這片罕見的海域,海水碧波如洗,浮光躍金,每一處深淺恰到好處,層次分明純凈透亮,引得針魚群悠然游蕩,它們時而舒展如飄帶,時而聚攏似光團,隨著波光粼動,在藍綢間劃出數道明滅不定的光痕。
麥初站在岸邊軟糯的細沙之上,一時忘了言語,她任由溫暖的海水浸濕了雙腳,體內的空曠之處也被大自然所治愈,所有的美好詞匯在這絕美的風景下顯得貧瘠,所有的煩惱也被襯得虛無,仿佛只需一道初生的微光,她便被一種難以訴說的充盈所填滿。
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覺與那一波波的海浪聲同頻,仿佛連思緒也被這往復不息的水聲滌蕩、撫平,最終得到凈化。
一個念頭也在這潮汐般的呼吸間清晰起來:不如就在這海與天的見證下開一場復出直播吧。
沒有十分刻意的回歸,也沒有精心包裝的亮相,只是一場簡單的,與粉絲久違的坦誠相見。
當時老賬號突然陷入停更,她一直未能與粉絲說清其中的緣由,它像一塊小小的礁石,一直橫亙在她與粉絲之之間,她的無限沉默也引發了各種猜測與質疑,她始終欠粉絲們一個正式的交代,卻遲遲找不到合適的發聲契機。
如今兩年的競業期已過,她此刻置身于這片被崖壁環抱的玻璃海邊,感受著久違的安寧,忽然覺得這場不期而遇的平和,或許就是最好的開口時機。
于是,她取出隨身攜帶的自拍桿,穩穩地立在細軟的沙地上,待夾好手機調整好角度,直到鏡頭里裝下自己,也裝下身后那片清亮如果凍、碧波蕩漾的玻璃海,她深吸一口氣后,按下了那個久違的直播開始按鈕。
現在這個時間,正是大家揉著熱惺忪睡眼,醒來后習慣性滑動手機的時刻。
當隨機推薦的視頻中突然出現了麥初的直播畫面,起初不少人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請問今夕是何年?這真的是斷更兩年的麥初在直播嗎?
帶著滿心的好奇與詫異,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紛紛點進了直播間。
這是麥初在老賬號停更整整兩年后,第一次正式露面,聞訊的粉絲紛紛涌入直播間,他們足夠熱情,密密麻麻地開始刷屏站隊列。
麥初望著那些滿是支持與牽掛的彈幕,指尖微頓,緩緩平復了心底翻涌的情緒,才輕聲開口與大家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麥初,好久不見……”
正當一切有序進行時——
驀地,一道高挑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切入了畫面,也擋住了麥初身后那片明媚的海天光線。
先是一截干凈的純白t恤下擺在鏡頭中閃現,緊接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人驟然出現,他雙手插兜,以極其慵懶閑適的姿態,猝不及防地闖入鏡頭,并完整地侵占在了麥初的直播畫面里。
這道身影的出現猶如如畫的湖面被石子打破了所有平靜一般,也打破了麥初原有的直播流程,她原本還要繼續說下去的話,也徹底消斷在了海風中。
她見有人誤入鏡頭,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怕侵犯到別人隱私,習慣性地想要道歉,可就在她抬首望去的那一刻,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
鴨舌帽壓低的陰影下,是兩道輪廓分明的眉骨,還有一雙如光似電的眼睛,即便下半張臉被黑色口罩嚴實實地掩住,那利落分明,棱角清晰的下頜線,依舊是藏不住的出眾骨相。
風在繼續吹,草在繼續搖,浪在繼續吟唱。
這人眼沉如漆,靜邃似淵,背后那片清透的玻璃海,瞬間淪為它渾然天成的背景,直播的鏡頭在觀眾的視角下仿佛構成了一個天然取景框。
而他的闖入,恰恰成就了那等待已久的畫面里最意料之外,卻最為點睛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