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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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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翊今天照常到民宿門口,一眼就察覺到了異樣。
那一直放在懸崖臺階前,醒目標注著“游客止步”的三角錐桶又不見了。
民宿位處于懸崖之上,下面就是美到失語的玻璃海,然而它再美終究是海,看似平靜卻暗流涌動。尤其普通游客不會識別離岸流這類突發情況,更顯危機四伏,所以這片玻璃海平常不直接對外開放,如果有游客想下去佟川夫妻會輪流陪同,確保安全。
以前臺階入口一直有條鐵鏈拴著,用來禁止游客私自下崖,但常年的風吹日曬,它早已銹跡斑斑,在不久前的強臺風中終于被吹斷成了兩截,而原本插在一旁的“游客止步”提示牌也不幸被臺風刮走了。
佟川向島上的村委會報修后一直沒見人來修理,他們夫妻二人平常既要忙著民宿看店,還要來回接送游客,加上老板娘身體一直不大好,這事便被擱置了下來,佟川只能從網上定制“游客止步”的三角錐桶暫時作為替代。
當然,也不乏一身反骨,無視錐桶躍躍欲試私自下去的游客,為此佟川特意在民宿門口裝了個監控,鏡頭對準小花園,這樣也方便他在民宿前臺盯梢。
不過自從喬翊發現崖上的猴子也會把三角錐桶當成玩具后,他覺得這事也不能全怪人。
說起來島上的猴子以前沒有這么多,和島民一直相安無事地和平共處著,隨著島上旅游業的相繼開發,前來小島的旅客雖遠不敵近鄰青禾,卻也算在日漸增多。也不知從哪批游客開始膽大地給這些猴子投喂食物,吸引了猴群聚集加速了繁殖率,這兩年猴子的數量肉眼可見地增長,它們野蠻生長,肆意壯闊,破壞了原有的生態平衡,投喂的游客樂呵完后拍拍屁股走了,本地島民們卻遭了殃,因為猴子越來越親近人后也蠢蠢欲動地開始觸犯人類領地,民宿門口的花園可能被它們當成了御花園,沒事就來逛兩圈,還能順帶點東西走,比如用來安全提示的三角錐桶。
他剛到民宿門口,遠遠瞥見玻璃海灘上有個人影,也顧不上追本溯源那錐桶到底是人為還是猴為,只想著先把人帶上來再說,于是就有了他誤入人家直播鏡頭的那一幕。
他以為她在海邊自拍,居然是直播,她是做什么的?網絡主播?
他不抗拒網紅,但十分抗拒鏡頭,等意識到對方是在直播時已來不及躲開,好在他因為感冒戴著口罩,沒有暴露自己的臉。
麥初對這突發狀況也很意外,她把喬翊當成了普通游客,快速游離出鏡頭跟他道歉,“不好意思,我在直播,打擾到你了。”
落入喬翊眼中的,既不是泯然眾人的普通面孔,也不是千篇一律的網紅五官,她氣質清透出塵,態度謙和誠懇。
“還有多久?”弄清楚她在干嘛,喬翊看著她問。
遠處有浪花在翻涌,海風聒噪拂面,他們佇立在浸透了海潮濕氣的空氣中,兩人因為直播的手機而拉開距離,對方還戴著口罩,話音模糊在風中,麥初空耳一瞬,沒聽清他在說什么。
海風時不時會吹亂她的長發,即使她為了防曬戴著一頂空頂防曬帽也無濟于事,她只得將碎發重新攏向耳后,朝他邁了兩步。
距離一近,身高差便顯了出來,她微微仰臉,目光直直落進他眼里:“什么?”
驟然縮短的距離,他周身縈繞的不再是海風中的咸澀,而是從她身上循循而來的香氣,清新淡雅,像這夏日中被新鮮調制的mojito。
隨著她飽滿的紅唇一張一合,那氣息又如同杯壁上懸掛著的晶透小水珠,它似落非落,最終緩緩滴落在他鼻尖,悄然蒸發。
喬翊眼前是她的細眉微蹙、神色迷離,兩頰還泛著被熱氣熏染開緋紅痕跡。
見他半晌沒反應,她又啟唇重復了一遍,“你說什么?”
海風正一遍遍地吹扯著喬翊的白t下擺,時而緊貼小腹,勾勒出若隱若現的腰線,時而又松散垂落,獨自晃蕩,如此往復后,衣褶無聲起伏,像一道道淺淡的指紋,全是風捉弄人的證據。
麥初的余光里,他那被風染指后倏然展現的肌肉線條,對比網上那些關掉美顏、關掉濾鏡、關掉腿長特效后原形畢露且性縮力滿滿的身材,還挺貨真價實的。
喬翊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朝設備抬了抬下巴,還是那句:“還有多久?”
麥初這次聽清了,趕緊說:“馬上。”
她直播向來怕打擾別人,開播前特意選了這片無人的角落,可一旦給人造成困擾,她的邊界感也不會容許自己再直播下去。
于是她簡短地同粉絲解釋幾句,倉促結束了這場復出直播。
麥初設備本就精簡,一部手機,一個伸縮支架,三兩下便整理妥當。
等收拾完畢,她也不忘解釋。
“剛才我在直播,除了直播間的粉絲能看到你,不會再有其他人會看見的。”見他不為所動,她又補上一句,“你放心,我粉絲不多,也不會有什么切片回放。不過剛才確實打擾到你了,一會兒上去我請你喝杯飲料或者吃頓飯好嗎?”她發出邀請誠表歉意。
“不必了,你還玩嗎?”喬翊平常不怎么玩網絡,也不關心什么切片不切片,只想確定她在這片沙灘玩夠了就趕緊上去。
民宿還等著他過去看店,徒留佟光那小鬼一人,多半怕是會應付不過來。
麥初以為他問的是直播,搖了搖頭說,“不玩了。”便就此原路返回。
可走了幾步,身后很快有腳步聲貼了上來,麥初一回頭,那人竟也在往回走,像是要同她一道。
她心想:他不也是下去玩的游客嗎?這就不玩了?
又轉念:也好,她正愁沒法賠罪,眼下兩人一起上去,她趁機把歉意解決,也能早點去找車子動身去青禾。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后,沿著石梯拾級而上。
麥初之前圖方便,腳上趿著民宿提供的涼拖就出來了,人下來的時候還沒什么感覺,上去的時候卻覺要吃力許多,她不僅龜速緩慢,還一直被滾燙的石子路啄著腳底,而身后那人始終與她隔著幾級臺階,不急不近也不催,像在耐心等她。
也不知從哪一級臺階開始,兩人雜亂的腳步悄然重合,漸漸同頻,鞋底與石頭梯摩擦發出的碰撞聲也恍若是這灼熱盛夏中的微妙低語。
麥初加緊腳步的同時,不禁開始走神,這人大白天戴著口罩是用來防曬的嗎?
她走著走著發現,腳下這段長長的石梯好像都是由人工砌成的,靠海的一邊是木質圍欄,也是后天搭建,只有另一側傍山而生的懸崖石壁才是大自然的杰作。
石壁上方則是枝繁葉茂的印度榕,它們根系盤繞,樹冠濃密,枝杈錯綜復雜,不僅為行至此處的人遮陰擋陽,也是島上野生猴群的核心活動區域,當有風吹過時,伴隨著枝葉的晃動它們會發出陣陣的短啼聲。
麥初下來的時候帶著初遇玻璃海的欣喜,人在目標明確的時候自然也會心無旁騖,壓根沒有注意到什么猴子,這會兒返程才驚覺這個生物的存在。
之前她在峨眉山旅拍的時候,隨行的工作人員被山上的猴子攻擊過,雖然最后有驚無險,只是被搶走了一個背包,但她還是留下了心理陰影。
果不其然,一只成年猴子突然從樹上落到石階上,再一個彈跳蹲在了木圍欄上,動作一氣呵成,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麥初心生悚然,整個人幾乎本能地往后退,眼看要與后面那人撞在一起,一只有力的手臂支穩穩從后撐住她的身體,待她重拾重心站穩后,又快速抽離。
身后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繼續走,別跟它對視。”
麥初心緒仿佛跟著身體被穩住,她全然照做,只顧悶頭趕路,可要從猴子身邊經過終究避無可避,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她步伐不禁變得慌亂,一個緊張,腳底的涼拖沒跟上腳步,打了滑。
突發狀況令麥初胸口如鼓震顫,猴子此起彼伏的吱叫聲猶然在耳,恐懼感籠罩之下總覺得它們好像下一秒就要朝她撲過來。
心頭跌宕之際那股力量又及時地撐住了她,如同絕處逢生時伸出的援助之手,這一次不再是臂膀,而是他的掌心。
隔著輕薄的衣料,他的掌心貼上她的背脊,明明只有一只手的力量,卻能將她整個人架起似的,讓她晃蕩的重心再次落定。
他在身后輕聲叮囑:“別慌,看腳下。”
蟬鳴聲不知從何漸起,帶著灼熱的溫度,熨燙著耳膜與皮膚,麥初胸口怦然,本能地點下頭后才反應過來他在自己身后,應該看不到她的動作。
她很瘦,喬翊的掌心幾乎能描出她背部那片蝴蝶骨的輪廓,單薄得直抵著他的手,而那雜亂無章的心跳,正一下下撞進他掌心里。
待她步調漸穩,那頻率也慢了下來,他便收了手。
“走,別停。”
很有邊界感的肢體接觸,至少不會讓麥初覺得反感,可明明手已離開,被他停留過的那一處皮膚始終滯后地殘留著高溫。
這回她一鼓作氣直往上走,等回到懸崖之上,手心已沁出了汗,莫名的,她居然有股酣暢淋漓的勝利。
“謝謝。”麥初微喘著氣,回首致謝,動作牽扯著背后的余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