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海吹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低下頭或許可以看見,但永遠無法理解。
盛泊聞沉思須臾,點頭笑道:“我明白了。”他輕輕搖動玻璃杯里的殘冰,本來還想說,安玨沒有遇到襲野,人生或許大為不同,但他最后決定保留一點客觀的善意,“他遇到你,很幸運。”
安玨卻搖頭:“幸運的人是我。”想了想,又改口,“不對,是我也很幸運。”
沒有誰拯救了誰,他們注定共同擁有那些歡愉和疼痛。
他們相伴相生,無法分離,也隨時可以成為彼此的墓志銘。
活過了,也愛過了。
璽灣一別,安玨再也沒見過盛泊聞。
她不再強求襲野的去向,或是他的歸期。很多時候,沒有答案就是答案,而在最后的時刻到來以前,她要先邁出去才可以。
他一定也希望她這樣。
第一年年底,安玨去到英國,開始了為期一年的預科學習。
不過她沒有去曼徹斯特和倪稚京會合,而是去了萊斯特城。去之前她做了很多功課,那里的生活消費低,宿舍周租只要一百多英鎊。她雅思成績不錯,可以豁免語言班,專攻電氣工程的基礎課,提高升學幾率。
倪稚京氣得要死,說好了找她借錢,她要放高利貸,連專門賬戶都開好了。
結果安玨說不來就不來,倪稚京好幾個月不露面,不理她,卻又暗戳戳地給安玨發足球的最新戰報,英超豪門曼徹斯特城的戰績高歌猛進。就算曼城倒下,曼徹斯特還有曼聯,兩個主隊雙管齊下,怎么都算大有退路。
相較之下萊斯特城的球隊只是平平無奇的草根,連網上的討論度都很低。
足球只是冰山一角,倪稚京的意思再明顯也沒有了——還是她在的地方最好。
倪稚京不說還好,說了,安玨倒是對萊斯特城這支球隊有了點興趣。
十五六年以來,英超冠軍一直被豪門big6瓜分,而萊斯特城沒有球市,沒有資本,只是一支在保級邊緣徘徊的末流球隊,奪冠的賠率比卡戴珊當選美國總統還低一倍。
可是在過去不久的某個賽季,他們就是以保級為目標,最后真的拿下冠軍,創造了體育界的奇跡。
安玨很喜歡這個童話。
就算更多人說,他們就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這不,新賽季又快降級去英冠了么?
但就是因為不可能,奇跡才叫奇跡,才顯得珍貴無匹,浪漫動人。
何況一生之中,又能遇到幾次遇到奇跡?
一次就足夠一生了。
安玨的預科均分在90%以上,無需ucas申請就升入本科。倪稚京責怪她太沖動了,明明可以申請更好的大學,做事總是這樣不計后果。
但留在萊斯特城這件事,安玨其實已經考慮了很久。她提前申請到了實驗室助理的兼職和獎學金,大二結束的sandwich year可以覆蓋她的學費和生活費。
人生就是這樣,走出去的第一步,很可能直接就決定了之后的旅程。
安玨不會去美化沒有選擇的另一條道路,至少目前為止的生活,她很心安。
歐洲的大學主要有三個假期,安玨總是選擇在復活節前后回國。
她喜歡在春天到來時把家中一切打點清楚,方便奶奶接下來一整年的生活。
可是第二年,全球疫情爆發,回國隔離要14+7,從隔離酒店出來,連家里板凳都沒坐熱就又要走了。
奶奶讓安玨不要回來,姑姑教會了她怎么打視頻電話,時不時就會給安玨報平安。
第三年,病毒變種死灰復燃,情況仍未好轉。
安玨沒能離開英倫三島,閑暇時會去曼徹斯特看望倪稚京,給她做飯,用來換幾塊猴父子的三奶蛋糕。時間久了,倪稚京也就消氣了。
那年夏末,鄭卉給她們兩個寄了電子請柬。
疫情期間,連酒席都不能辦,她倆也無法回國。好在海運仍能通行,安玨一早買了新婚禮物寄回去,問倪稚京,倪稚京表示鬼才送禮。
但安玨有次在廚房做飯,發現待仍的垃圾袋里有個拆分折疊好的空紙盒,價標什么的都剪掉了。
不由得會心一笑,倪稚京嘴上說不送,一送就是真的下了血本。
那兩年,安玨還曾去過一次利物浦。
不是為了看球賽,而是受邀去聽在卡文俱樂部舉辦的一場小型跨界聯合演出。那時andrew的亞洲巡演正式結束,回到了第二故鄉。
這種古典鋼琴融合披頭士元素的表演,安玨原以為只有年輕人喜歡,但在簽字入場的觀眾里,她卻看到了一對手挽手出席的華發伉儷。
而老夫婦看到安玨的瞬間,都不約而同地露出驚異的神色。
隔著人潮,安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老人雙手顫抖,淚盈于睫,口型像在呼喚他們女兒的名字。
安玨也在心里叫了一聲,外公、外婆。
但到了最后,他們只是保持在相望的距離而已,初見即是訣別,往后也沒有再見。
第四年春,安玨在萊斯特城拿到了一家新能源初創企業的工程師offer,負責智能電網的線路優化,和儲能設備的調試與數據監測。
入職時boss實話和她說,公司的錢燒得飛快,而下一輪融資還沒敲定,能不能撐過這兩年,都無法對她做出絕對保證。
安玨還是欣然接受了。
能做下去,她就做。解散了,她也不怕從頭來過。
現在她手頭的年假很多,就算項目進度很趕,也會強制被要求休假。
安玨錯過了今年的復活節,轉眼已經到了五月。
坐飛機中轉了兩地,她回到潭州,才發現小東巷外面的國道年初翻修了,路面前所未有的平整,半夜卡車攆過去也沒有聲。
終于不吵了,安玨還真有點不習慣。
奶奶在外面問:“玉玉,飛機上又沒吃東西吧,要不要吃線面?”
安玨一聽到線面兩個字就很想喝水,忙說:“不要了。”想了想,又改口,“明早再吃好嗎?”
奶奶笑了:“那你餓了,要和我說啊。”
在老人膝下,她盡可以做孩子,永遠自私任性,又應了:“好啊。”
洗刷完,安玨關了臥室的燈,在床上躺下。
國道上的卡車雖然沒了噪音,但是大燈依然能穿透窗簾,打進室內。
安玨看著在白墻上移動的燈影,像一幕幕沒有圖像的皮影戲,忽明忽暗,旋起旋滅。
直到窗子被一顆石子敲響。
她的眼睛忽然濕了。
回望過去的人生,唯獨這里是她的分界線,一個可以不斷保存,無限讀取的游戲存檔點。無論之前之后她經歷過什么,還會面臨什么,只要有這么一個濃縮的、渺小的,在人生之長、宇宙之大里無人在意的小小角落,她將一次次重生,回溯,再度和世界產生聯結,結出信仰和愛,像光一樣。
安玨從床上起身,抹掉臉上的淚,推開了窗戶。
《日瓦戈醫生》里曾說,一日長于百年,人不是活一輩子,不是活幾年幾月幾天,而是活那么幾個瞬間。
她想,她其實一直就活在了這個瞬間。
而這個畫面,就是一切的起點。
安玨那時和盛泊聞說,襲野來她家不會走門,只是打一個故作高深的比方。
但等了那么久,久到所有譬喻都快喪失意義,他從深淵里爬回來找她,竟然真的還是不走門。
男人穿一件沖鋒衣,眉眼銳利如昨,滄桑的過往依舊沒能磨平少年心性。
他指尖還沾著點窗臺上的灰,講手中石頭塞回兜里,揚眉一笑:“好學生?”
安玨忽然想到過去十年,他們走過一段天方夜譚式的殘酷童話。見過了王侯象星月,賓客如云煙,膏粱錦繡鐘鳴鼎食,那些確實都是很好很好的。
她很慶幸自己目睹過,經歷過,才能平心靜氣地說出來,現在的生活仍是她最想要的,最珍惜的。
而眼前的人,就是她最愛的人。
他走近了,走到窗臺前,朝她伸出手:“今年庭前的木棉花還沒謝,要一起去看看嗎?”
她隔著眼底的水霧,融進了另一雙眼睛的深潭之中。
像他們再度緊握的手。
“好啊。”
他們不斷分離,是因為注定還要遇見,要糾纏到死亡來臨的那天。
也要在這露水的世找到永恒。
愛會永遠花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注:王侯象星月,賓客如云煙——李白
人不是活一輩子,而是活那么幾個瞬間——鮑利斯·帕斯捷爾納克
故事正文到這里就結束了,本來想再寫兩三章日常,但那是男女主之后的旅途了,我還是想讓他們重逢在初次相遇的地方,整個故事結構就閉環了。發文前只差結局沒寫,連載期相當于全文重寫一遍,增減過很多情節,想在戲劇性和生活化里做一個平衡,但最后還是只能通往這個預定的結局,挺奇妙的。
過去我只寫過雜志短篇,寫文只需專注文字本身,不必考慮其他。這是我第一次寫長篇,也是第一次這么直觀地面對慘淡的數據,網文領域各種復雜的規則,沒有榜單卻要想辦法讓別人看到我。這個過程真的太痛苦,中途和親友嚷嚷過好幾次不想更了,但好在最后也沒有砍綱,頭鐵地把四十多萬字更完了。
感謝連載期看過這本書,給我留言的幾個寶子,我知道基本都是從雜志過來的,是出于對過去的我的信任。在這個作者讀者來去匆匆的大信息時代,還能再次和你們產生交集,我感到很榮幸。
在開文之前,我想過去追逐熱頻熱梗,快節奏強情緒,可那實在不是我所擅長,不但沒能力效仿,而且也會大大損耗寫作壽命。身為工作黨,寫作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所以我更想讓它成為我的精神寄居地,存放我的高敏感,糾結思考,以及對他人和自身痛苦的感知。寫出來的東西,我希望過幾年回頭看也不會羞愧和后悔。我的審美很過時,可與其制作代餐,硬著頭皮寫完幾本就告別寫作,我還是更喜歡熬自己的熱白粥,不管過了多久,它一直就在那里。
我喜歡寫過的所有角色,尤其是女主。但我沒有讓她千嬌百寵一帆風順,我更想陪她一起吃心智上的苦,接受所有事情的發生,永遠有從頭再來的勇氣,最終收獲看山還是山的心境。像梵高傳里說過的那樣,我愿選擇真實和艱難,走這樣的道路,人是不會腐朽的。
哇說了好長的話!我是個表達欲很旺盛的人,社交平臺很少提寫文的事,是不希望讓無意刷到的人反感困擾,也不想接受太多寫作指導。但是真正把一本寫完,我也找出了很多問題,以后再寫,就打算寫簡單點,慢慢改進。
完結感想放在最后一章應該沒幾個人看到,就讓我啰嗦一回吧[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