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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正文完
安玨一路跑到巷口, 并沒有看到奶奶說的那輛車。
她并不灰心,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遠遠地在街對面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車牌號, 嘉ak9966.
保時捷在前頭慢慢開著,開到了方便上車的位置。
安玨站定車邊,車窗降下, 握方向盤的男人朝她微笑:“不是故意要盯著你。畢竟過去你沒說出來的秘密, 現在肯定也不會說。我就是想看看, 你好不好?!?
“盛公子, ”安玨繞到副駕,拉了拉車門,“開鎖?!?
路邊還停著幾輛車, 黑衣保鏢見狀立刻下車, 快步跑來將保時捷圍住。
盛泊聞手掌一抬,那些保鏢紛紛退開幾米遠。
車門解鎖,安玨坐進了副駕。
系好安全帶,她笑了下:“盛公子真不怕, 我是來報仇的?!?
盛泊聞也笑:“你不會的。”
他說的是她不會,而不是她做不到。
很奇怪, 他們兩個從未靠近過對方內心, 卻對彼此的想法一覽無余。
也算一種很特別的旁觀者清。
安玨抬了抬下巴:“去個能說事的地方。”
盛泊聞將車掉了個頭, 開往璽灣。
盛泊聞在私人會所定了包間, 他要了杯單一麥芽威士忌, 問到安玨, 她說要可樂。
侍應生笑容不自覺收了點, 盛泊聞合上菜單交給他:“給她上可樂?!?
“好的。”
等侍應生關門出去, 盛泊聞又朝著安玨點頭一笑, 目光從她脖頸移開:“新項鏈很好看?!?
安玨將四葉草項鏈收緊領口,她不想在他這里浪費時間,直接說事:“他什么時候可以回來?”
盛泊聞眉間稍顫,以不變應萬變:“他是誰?”
“襲野,你的親弟弟。”
“原來你口中的不會泄露盛家秘密,就是這樣——”他似乎想了一下,“直白?”
侍應生敲了敲門,將兩個大小迥異的玻璃杯端上桌。
威士忌盛在大肚收口的梨形杯里,其中一大半的空間是冰塊,形狀像是海上的山。
而安玨用吸管攪著瘋狂冒泡的可樂,又說:“他還活著。”
不是疑問句,她說得那么肯定。圓柱杯里的黑棕色映在她瞳孔,比深海還黑。
盛泊聞抽出一方絲帕,他胸腔微微凹陷,像在咳嗽,又仿佛嘆氣:“看你最近這個樣子,我以為你能從陰影里走出來。可現在我認為,或許你需要找一位醫生。很多人在遭受巨大創傷之后,會比平常更冷靜??此撇∏楹棉D,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時候,自殺率才是最高的。”
安玨低下了臉。
她其實早就發現了,這半年來庚泰持續派人監視著小東巷。
盛泊聞需要確認,她所掌握的信息,不會再對他有威脅。
可這個舉動也不斷地暗示安玨,襲野一定還活著,或許是受了重傷,或許心灰意冷,大概率是在盛泊聞的掌控之下。
因為如果盛泊聞真的趕盡殺絕,那么也大可以處理掉和襲野有關的所有人,包括安玨。
說來說去,這個猜測還是基于安玨對盛泊聞的了解——他和他父親一樣,是個把所有人都物化的利益機器,不同的點在于,他絕不會主動去打碎畫中少女手里的花瓶。
這種冷酷和溫情不斷拉扯的人性,會讓盛泊聞即便產生了殺機,也做得不夠徹底。
是生是滅,界限沒那么分明。
按照常理,安玨應該裝傻,如果能裝瘋就更好了。
等到盛泊聞放下戒心,失去耐心,她才能安全。
襲野也才能平安。
可把命運交到別人手里等待裁決,今天還能分到一點殘羹,明天或許就會因失去價值被掃進垃圾堆。
退讓是永遠換不來價值的。
安玨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和盛家的人談判。
她還記得長康里澹園的森嚴規矩,也見過她向池敘求救時庚泰一呼百應的話語權,更何況眼前人就是盛泊聞,從初見,到相熟,來往言行諱莫如深。
近在咫尺,高不可攀。
和這樣的人講道理,安玨是永遠不可能講過的。
那就不要和他們講道理。
“看似病情好轉,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時候……”
安玨揣摩著盛泊聞的話,這些熱衷高語境文化的上層人,在暗語里住了太久,也總有露出馬腳,把自己繞進去的時候。
“所以盛公子料理完父親和兄弟,大權在握,就真的以為萬無一失了嗎?”
盛泊聞疊起絲帕,收進了胸前口袋,抬眉:“怎么?”
安玨看著他的眼睛:“能源管道的泄漏案,庚泰真的一點責任也沒有嗎?那又是誰的責任呢?”
當盛泊聞看到安玨手機里的email附件,笑意更深了。
庚泰企業航運環節疏漏,施工材料監管疏失,許多文件都過了盛泊聞之手,這些原件的拷貝件,安玨這里竟然也有一份。
而且他是靠業績對賭協議拿到庚泰臨時控股權,協議里明寫若存在重大事故隱瞞,投行有權要求回購股權——這個安玨想獲取倒是不難,只要足夠耐心,去上市官網一條條閱讀上千頁的全英文協議。
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一段通話記錄。
去年底他就已經知曉能源管道泄漏,是當地家族給他通的口風,可他卻壓著不去處理,甚至故意拖延補救、放大損失。
因為這件事,他才能布下棉蘭島港□□炸的大局。
看到這里,盛泊聞才得知安玨主動上他車的來意,點頭笑道:“真不錯。資料挺全,哪里弄來的?”
安玨轉頭看向窗外,答非所問:“你也看到了,證據在email的附件里,說明除了我,世界上還有別人也有這份材料,也可能是某個機構。美國那邊多的是干這活的公司,無論對方什么身份地位。盛公子耶魯畢業,應該很了解吧?”
這些材料,大多是半年前的那個晚上,安玨被襲野塞進車里時,他留在她旅行包里的。
那時他會這么做,就是希望這個后手可以保護安玨。
可這也太不公平了。
所以現在,她也要用這些東西來保護他。
還在北京的時候,襲野問過安玨,如果他被抓進去了,她會不會等他。
那時安玨說不會等,其實她會等,只是不能干等。
反正她肯定是要去撈他的。
“不說別人,就說如果程小姐也收到了盛公子的這些把柄,那個什么油田,還是氣田的主導權會不會易主,就不好說了。畢竟盛家大傷元氣,還需要時間恢復。非常時機嘛。”安玨按掉手機屏幕,黑屏自下而上映出她的笑臉,“當然這只是我盲人摸象,瞎猜的。”
反正上層人的游戲,她不知者無罪,怎么說都行。
所以震懾高高在上的頂豪公子,她也不怕。
一杯威士忌,盛泊聞喝喝停停,沒有再多說一句。
他習慣了掌控,被人拿捏的感覺,很不好受。
但這種不好受,才會讓他重新看待安玨,以真實存在的、一個人的角度。
安玨已經把能打的底牌全打了,她知道該給事情做個收尾:“盛公子,他屬于這里?!?
盛泊聞慢慢地抬起眼。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人,用從未有過的真摯目光看向他,聲音那么溫柔:“你看到的這條項鏈,是他十八歲那年送給我的,用光了他所有的積蓄。那是原本和你的生活完全平行的一條線,你低頭看他,他要抬頭才能看到你。秋毫無犯,相安無事??墒呛髞硭木€被打歪了,才意外打破你的生活。但是盛公子,只要你愿意,那兩條線交叉過后就會背道而馳,雖然還是互為鏡像,但永遠也不會再有交集。利益總有勝負,但人情從來不是零和博弈,全在你一念之間?!?
安玨出身草根,用不來那些頂級話術,可她明白人性。
沒有一開始亮出把柄,最后無論怎么煽情,都只是空話。
而沒有最后的感情牌,那些把柄就成了逼迫冒犯,長久消耗,她完全沒有勝算。
如果盛泊聞接受了她的條件,也不是她有多高明,而只是因為,對方本身就想這么做。
威士忌酒液見底,杯中的冰山化了大半,像被巨輪撞過,缺了一角。
水化成了水,潤物無聲。
過了很久,盛泊聞擦掉了指腹上的水珠:“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當然?!?
“為什么這么多年,你還是總是一眼就能看出我是我?”
安玨微愣。
這還不夠明顯嗎?
襲野的鼻翼上有一顆痣,夜里比白天更黑。他的左手有繭,長在和籃球的接觸面。他笑起來很像小孩子。
而且他們的慣用手不一樣,看人的時候脖子轉動的速度不一樣,看向她的眼睛,情意也不一樣。
歸根結底,是她的愛從來不一樣。
想來想去,安玨笑了:“只說一件事吧?!?
“什么?”
“他第一次來我家,走的不是門。”
——那是屬于他們的生活,在泥濘里打滾掙扎,在腐朽中種出花。不好看,但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