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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的手指始終扣在槍柄上。
藤蔓和落葉密匝匝地裹住了屋頂和外墻,僅有的縫隙間,隱約可見水銹斑駁。
而屋內靜謐典雅,客廳只擺著一條孤零零的沙發,上頭也只坐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大門關上,安玨聽到了熟悉的信號屏蔽和鎖齒咬合聲。
原來這是一處安全屋。
客廳的茶幾上還剩半瓶麥卡倫,硝子酒杯里的大冰塊形如冰山,看久了會有種往上撞的沖動。
男人的目光從手中平板抬起,剎那間劇烈震動,又逐漸轉為困惑,像是認不出她。
他的抬頭紋很淺,但久久未落,依舊深刻。
最后笑了:“我說是誰,竟然是你。”
來前安玨就做好了心理預設,無論襲野作何反應,她都能接受。
可他這樣玩世不恭的陌生態度,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之前天雷地火的爭吵,決絕的分離,在他這里都像是消釋無形。
以至于安玨跟著斷了片,什么話都講不出口。
襲野卻繼續說了下去:“誰讓你來的?池敘?”
安玨一時不明白他這么問的原因。
稍微想想才知道,他問的不是池敘,而是池敘背后的盛泊聞。
可她不想提到那個人。
盛家復雜的關系,她也沒必要懂,她懂得自己就可以了。
“沒人讓我來。”她忍住累到栽倒的沖動,站穩了,“是我自己要來的。”
他毫無動容,語氣諷刺:“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她的眼神微微晃動,垂下:“知道。”
來到這種地方,膽子未免太大,自身安危都不顧了。
可這里不是千回百轉的南水關,也不是嘉海的迷宮醫院,她以為開玩笑嗎?
她還是知道怎么最直接地激怒他。
他冷笑:“知道還來,來做什么?”
安玨可以有一百種回答。
來找你,想見你,擔心你。
哪怕實話說我愛你。
但她聽從心底的聲音,轉述出來卻是:“我來帶你走。”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襲野臉上的笑卻漸漸消失。
半晌,他又倒了半杯威士忌,一口入喉,眉頭都不皺:“帶我走?你以為你是誰。”
安玨捏緊的拳,成了此刻她唯一的支點。她回避他的責難,轉而說:“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里。去別的城市,別的國家,去再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這是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可現在,回應她的是砸在腳邊的酒杯。
江戶切子的工藝,碎片還能看出雪花結晶的紋路。
襲野猛地站起,走近前掐住她兩只腕子。
他攥拳的手青筋完全暴起,力氣之大像要一手捏爆眼前的幻夢。
“從前我這么說的時候,你是怎么回應的?是你一次又一次地丟下我,把我耍得團團轉。現在來這里演什么,又想騙我?你憑什么以為我還會相信?”
安玨躲也不躲,任他掐著。
緊攥到充血的手,像是吸走了腦袋里的所有氧氣。她表情開始卡克,聲音也斷斷續續:“可你也騙我了,不是嗎?”
“這十年,我以為你過得很好。”
“可你受過的苦,你的難處,一樣都沒告訴我。”
“所以你也在演戲,也在耍我。所以單憑這點,你也沒有立場指責我。”
聽到這樣的話,襲野才徹底確信眼前看到的她不是幻覺。
只有她本人才會這樣強詞奪理,無懈可擊。
他編都編不出來。
“為什么要告訴你?我的事,和你沒有關系。”他漠然轉身,準備叫人送她離開,“我不想再看見你,你趕緊走——”
還沒撥出號碼,安玨就沖上去奪過手機,摔在了一邊。
兩人沉默對峙。
安玨又向前走,走到他跟前,抬起的臉有蚍蜉撼樹的決絕。那種耀目的光亮,她以為死在了少年時,其實從未真正泯滅:“如果你不肯走,那我留下來陪你。”
他依舊漠然:“我不需要。”
“那我在附近隨便找一間房子住下就好。我不找你,不會打擾你。”
她這樣說,簡直像在朝他捅刀子。
時間太久,刀頭鈍了,記憶的銹塊磨著傷口,他痛到發顫:“……為什么?”
“因為我愛你。”
他轉開臉:“可我已經不愛你了。”
悲傷瞬間涌上她的臉,但很快又笑起來:“那我來愛你就好。”
直到聽到這話,襲野才是真的想笑。
只有當他不再需要愛的時候,他的愛才顯得可貴。
正因為這樣,他才被她牢牢掌控。可反過來控制她,她就說要分手,受不了。
可他永遠逃不掉。
她既然能出現在這里,就說明她已經知道了他過去十年的經歷,他背后的事。
所以她的到來,只為了彌補?還是同情?
非要假愛之名。
她一向擅長濫用那點可有可無的善心,某些時刻也曾讓他誤以為,她有那么一點喜歡自己。
——所以,只是這樣嗎?
耳邊是天際直升機的轟鳴,穿透屋頂,直達心底。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
就算這樣,也可以。
如果這是末日前的狂歡,最后的自毀獻祭,就讓他允許再騙一回自己。
沉默了幾秒,他才啞著嗓子問:“就算一輩子被關在這,也要陪我?”
“是。”
不管不顧地將她拉近,滾燙的指尖擦過她的腰線,一點前兆也沒有,沒有擁抱沒有親吻,直接鉆進她的裙縫。
“就算這樣?”
安玨通身一顫,條件反射想要躲避,卻又敗給了熟悉的感覺。他們之間有過的最親密的體驗。反正缺氧的余韻還沒過去,她沒法清醒。
當人置于極致險境,道德理性就會變得一文不名,無需考慮。
所以她還是說:“是。”
男人粗實的指節繼續往下游弋,停在她膝彎的時候,安玨忽然叫停。
“……我可以先去一下浴室嗎?”
“可以。”
甚至不用移動手的位置,他就能把她穩穩抱起。
然后朝浴室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