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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程小姐
稍晚時分, 安玨從郵輪套房下到中層醫(yī)療室,做完了支氣管鏡清肺。
出了醫(yī)療室,安玨是時候向盛泊聞告辭:“我要回去了。”
“一起走吧。”
“不了。我住在下層, 你得往上。”
盛泊聞想了片刻,了然一笑:“那一起吃飯吧。至少有個私廚就在這層,不用上也不用下。”
久別重逢, 這點要求并不過分。
安玨答應了。
一如既往被清場的餐廳, 有些人這么做是為著裝逼, 盛家卻是剛需。
注重隱私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世上不能同時出現(xiàn)兩個盛泊聞。
侍應生遞上菜單,盛泊聞無需看, 示意安玨:“你點就好, 這里的酸橘汁腌魚不錯。”
安玨沒客氣,又加了生筋子沙拉、壽司卷和阿拉斯加烤蟹。
盛泊聞默默等她點完,才開口加單:“麻糬冰激凌還有嗎?”
侍應生問了主廚才回:“飯后上可以嗎?”
盛泊聞點頭:“可以,麻煩了。”
即便兩人從未真正交往, 他還記得她的一些愛好。
就像她也記得他的一些習慣。
當初兩人確定關(guān)系之后,見面機會依然寥寥可數(shù)。
就算見面了, 也無非是在私人俱樂部或老屋頂樓的私廚, 聊歷史或美食。
彼此都把對方當成體察另一個世界的樣本。
沒能更進一步, 并非因為男方多么紳士, 女方又多么潔身自好, 而是那個圈子不能以普世價值參照。財富一旦唾手可得就會貶值, 愛情更顯得無比奢侈。執(zhí)著于此的人不是生理有病就是心理, 病得還不輕。
而那個圈層的人, 大多不止擁有一位伴侶。不同伴侶又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滿足雇主的各種需要。
至于安玨扮演的角色,是砝碼,也是一枚有特殊含義的玉雕。
放在首飾盒里可以,掛起來也行,但不能掛他身上。因為那樣會消解玉雕的神性,讓他喪失懷想和耐心。
記憶最深的那次是在畫廊,邀請展,盛泊聞在一幅巴洛克時期的油畫前站了很久,神情是罕見的癡迷。
他這人也好看得像一幅畫,可惜久病纏身,西服下的手臂滿是崎嶇的刺點硬結(jié)。但漂亮的肌肉線條可以證明他從未放棄力量訓練,希圖著一個不存在的健康體魄。
這樣的反差,病態(tài)又詭異。
安玨正要招手問策展人畫價,盛泊聞毫無征兆地開口:“像你。”
安玨驚了下,轉(zhuǎn)頭重新去看那幅畫。畫中少女抱著一個細頸壇,清瘦高挑,眼神澄凈。
可少女只有一只手臂。
安玨不知沖了哪門子邪:“是像她,還是像她手中的壇子?”
盛泊聞隱隱一笑,沒再說話。
在那之后,安玨再沒見到盛泊聞。
明顯的冷處理,于是她明白了他的底線——不要自作聰明,即便你真的聰明。
幸好安玨識趣,她不介意被他物化,是因為她也在把他當替身。
但他也沒再給她冒犯的機會。
因為兩人再次產(chǎn)生交集,就是安玨被趕出他名下的公寓。
……
吃完壽司卷,唎酒師奉上燒酎。
安玨不禁問:“你現(xiàn)在可以喝酒了嗎?”
盛泊聞輕笑一聲,不答反問:“你也想喝?”
安玨搖頭,茫然想著,經(jīng)此一役,他的身體或許戰(zhàn)勝了什么病理難題?
即便不能痊愈,也遠勝從前。
這時侍應生也給安玨上了麻薯冰激凌,是焙茶味的。
她挖著綿密的雪球,想起幾個月前和襲野排隊買銅鑼燒,那時她說想嘗這個味道,一直沒吃到。心念一動,忍不住問起:“他……現(xiàn)在還好嗎?”
過去安玨問過類似的問題,盛泊聞都答得挺有耐心,她才能拼湊出襲野那十年的模樣。
可今天聽完這話,他捏著銀勺的手指頓了半秒,抬眼時笑意淡了些:“他是誰?”
刺骨冷意從安玨腳底蔓延而上,她霎時有了很不好的猜想。
世上不會有兩個盛泊聞。
是不是這個他平安回來了,那個他就應該消失?
悚然之余,安玨豁然起身:“他現(xiàn)在在哪?”
她這一站,恰好風暴來襲,郵輪雖穩(wěn),桌面杯盞卻為之震顫。安玨下意識拿手扶住。
這動作,很像那年她撈住他車上的藥師佛。
而從她指縫漏下的酒液,也像車掛件垂落的流蘇,逶迤搖晃。
盛泊聞略微失神,隨后才抽出手帕給她擦拭。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安玨定定看他,“盛公子?”
盛泊聞笑了笑,打了個簡單的手勢,秘書走上前來,拉開椅子。
那個手勢安玨很熟悉,是到此為止的含義。
盛泊聞站起身,臨走前繞到安玨面前,微微躬身,拾起她手背落下一吻。
吻手禮是他們最親近,也最疏離的時刻。
他的告別和嘴唇同樣涼薄:“你會知道的。”
走出私廚餐廳,安玨四肢發(fā)涼腳步虛浮,不知該往哪里去。
——如果襲野無需再代替盛泊聞,他又會去哪里?
過河拆橋?鳥盡弓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