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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玨抬頭看著家里的布置,鼻子酸得厲害,眼睛也水蒙蒙的,看不清。
奶奶主動解釋來由:“你明天就要上戰場了,家人肯定要來陪你,支持你的啊。”
安玨低著頭:“嗯。”
奶奶又說:“不要緊張,你考成什么樣都行,都很好了。奶奶不爭氣,在你這么關鍵的時候病倒了,最近都沒辦法照顧你,還要拜托高阿婆給你做飯。家里從來就沒什么可以幫到你的,但你成績總是那么好,又懂事……這么多年,真是苦了我們玉玉啊。”
老人身上苦澀的藥味很重,卻令安玨無比安心,安心到可以哭出來。
可只要她態度軟化,奶奶說不定又會給表哥求情——俞承斌的案子正在移送審查起訴,尚未審判。
所以奶奶和姑姑一定還想打親情牌,爭取她的諒解。
于是安玨別過臉去,倔強地不肯服軟。
安秀云在后面小聲提醒:“媽,先讓玉玉坐下。年糕可以吃了。”
這天晚上家里只剩了女人,只有她們,熱氣騰騰地圍桌吃飯。
這是一場屬于三代女性的爐邊談話,掃去了長久的人情蕭條。她們無需考慮一代是怎么傳到了下一代,那些可以約掉的人,都不必提及,像是從沒存在過,連傷害也跟著消失了。
奶奶和姑姑各自說起過去的事,沒完成的憧憬和遺憾,工廠和大集體戶里的流言,被規訓困住的人生,像連續加場的年代電影。
而電影放完,夜也深了。
安秀云明天一大早還要去冷鏈物流上工,不方便在小東巷過夜,試探著問安玨:“玉玉,今晚要不要奶奶陪?”
安玨下唇咬痛了,卻還是沒說話。
“不了不了。”奶奶笑起來,“老人家半夜愛咳嗽,聲音大得不得了。她今晚不睡好,明天考試可怎么行?而且藥也沒帶來。玉玉,我還是跟姑姑回去啊,你好好休息。”
目送兩位長輩離開小東巷,安玨回到廚房關燈。
出門前她眼風一瞟,在蒸年糕的竹屜下面發現了一沓嶄新的連號鈔票。一看就是特意去銀行換來的。錢不多,七百五十整,是高考總分的好寓意。
另有一張從賬簿裁下來的紙片,附在最后面。
安秀云的字,其實是家里寫得最好的。
奶奶過去總說安家的孩子,就沒有不會念書的。安玨爺爺是這樣,爸爸和姑姑從小也成績拔尖。但受限于家境和舊俗,最好的讀書機會都留給了男孩子。
安秀云爭過鬧過,卻沒有結果。后來便是自暴自棄,草率懷孕、結婚,沒有一份固定工作,被生活磋磨得不成樣子。
安玨看似站在干岸上,與這種人生毫不相干。但她沒有走上安秀云那條老路,不是她多么優秀,僅僅只是因為,她比上一輩的女孩幸運。
而這張紙片上的字,第一次讓她和姑姑靠得那么近,連影子都重疊了。
——親愛的寶貝,高考節節高升,旗開得勝。
你是我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姑姑永遠祝福你。
安秀云給的錢,安玨沒動,收進了奶奶用來存錢的斗柜。
至于那張寫著祝福的紙片,也是吃了材質的虧,安玨沒法將它和護身符一起帶進考場。
但她還是把紙片卷成細條,塞進筆袋,至少也能跟著她去到考場,放在教室外頭。
她是被愛包圍的,即使這種愛不夠純粹,傷痕累累。
可她給出的愛,也是這樣的。
純粹意味著脆弱易碎,不容于世。而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須犧牲點什么。
原來長大的標志之一,就是不再執著于完美。
夜深了,駛過國道的卡車穿梭于各個城市邊緣,不必遵循護考行動,入夜依舊鳴笛聲聲。
一顆石子彈到了安玨的窗臺,她轉頭看過去。
窗臺內外,已經是兩個世界了。
她在屋子里面,而外面可以是森林、滄海,可以是宇宙里的任意一塊星辰碎片,卻再也不會有一個孤獨的少年,站在潮濕的屋檐下面。
不知道襲野現在在做什么呢,他會不會慶幸自己還是回家了,又會不會記恨她?
但這再也不是她能去想的事情。
很多人高考前一晚都會失眠,安玨卻睡得很踏實。
甚至于第二天早晨六點半,奶奶準時打電話到家里,她還沒醒。高阿婆捧著新鮮出爐的饅頭來敲門:“玉玉,快快快,饅頭燙手呀。”
安玨這才下床,汲汲踩了拖鞋出去。
除了饅頭,高阿婆還做了菜頭稞、蚵仔煎和豆花。笑呵呵地盯著安玨吃:“可得吃飽,考試沒力氣怎么行?”
安玨哭笑不得:“阿婆,吃太多東西,身體里的血液都供到胃部,腦子會轉不快的。”
換作自家孫女說這話,高阿婆肯定認為胡說。但安玨的話,在長輩之中就是特別有權威。
“哎喲,是這樣啊?那別吃,別吃了。玉玉啊,你是我們礦區最會念書的孩子,到時候成績公布了,擺酒席,阿婆給你包一個大紅包啊!”
安玨笑了:“謝謝阿婆,那我借你吉言啦。”
到了學校,四班所有同學集中到一塊,吳瓊挨個發放身份證。每場考完統一收回,下一場開考前再發放。
往年總有忘帶身份證的學生,這招可謂防患于未然。
第一門語文要考兩個半小時,安玨給作文收筆時看了眼掛鐘,竟然還剩一個小時。
語文分數難有突破,試卷上能檢查的地方也不多。寫完作文,落子無悔,通常就可以交卷了。
考語文多出來的時間,能勻給理綜就好了——安玨不知道其他同學有沒有過這個想法。
再把答題紙通讀一遍,掐準考試結束前三十分鐘,安玨提前交卷。
按規定,考生不允許在考場附近逗留。吳瓊收了安玨的身份證:“又這么快啊?你家住得遠,別回去了。要不要去老師宿舍午休,養精蓄銳對付下午的數學。”
安玨擺手:“不了,我想去北門外面的麥當勞占個座。如果稚京考完出來了,吳老師能幫我轉達一聲嗎?”
吳瓊應下:“當然好。”這時看到趙然也出了考場,她迎過去之前轉頭交代,“你等下,老師陪你一起過去。”
安玨知道吳瓊的好意,卻實在不想總是被當個孩子保護。
“我真的就是去麥當勞,給老師帶個紅豆派?”
“小孩子才愛吃甜,你等會兒!”
吳瓊收了趙然的身份證,習慣性地問他交卷時沒忘了寫名字吧,準考證號對過沒。還沒問完,楊皓原和謝心宇也下樓了。
而安玨已經跑遠了。
“臭小子總是一來來一窩。誒等等,站住!小妞?安玨!”
可因為護考行動的存在,明中方圓五百米內都有警力,更何況還有值守試卷的特警,真是再放心也沒有了。
就連麥當勞外面,也有治安警在巡邏。
安玨遠遠地聽見他們議論,今年很難得,明中沒人忘帶身份證。
又說金屬探測儀倒是攔下來兩個學生,帶了米粒耳機和智能手表試圖作弊。現在科技已經這么發達了嗎?
聊著聊著,過來換班的警察滿頭大汗:“真要命,這種時候出了火情。疏散警力不夠用。”
“怎么回事,在哪?”
警察看了眼身邊有人,搖搖頭,示意不要擴散恐慌。
可路邊的出租車司機群體,消息靈通,嘴巴也快:“警察同志,你們說的是翠湖花園吧?車載電臺都在播。”
“火大得很哦,現場亂套了。”
“可慘了,著火點在第一層,所以現在整個樓道里的人都被堵住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