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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有什么好猶豫的。
于是她轉過身,再次面向了他。
“別傻了,這樣能賺到幾個錢?我為什么要委屈自己陪你吃苦?我又不是我媽媽!”
剛才的一切,還能讓襲野幻想她只是在說氣話。
可她提起父母,他就連自我欺騙的可能都沒有了。
自揭傷疤的話,安玨像是說得毫不費力:“而且你放著盛家萬貫家財不要,在這里自我感動,我就必須配合你演幼稚的苦情戲嗎?成熟一點好不好!”
襲野想到之前在看守所,他獲取的信號都不樂觀。卻忽然聽說監控視頻存在剪輯瑕疵,港務內部又爆出私吞遣散費的丑聞,原告主動撤案,案件也因證據不足終止偵查。
他被釋放的全程不見任何外力插手,滴水不漏。
當時收到通知實在太開心了,所以才沒細想。現在看來,只可能是盛家出手干預了。
“是不是盛家有人找過你?”
其實已經不用問了。
沒等安玨回答,襲野就罵了聲她從沒在他口中聽過的臟話。
他緊接著又問:“是他們威脅你,你才要說這些話的,是不是?”
安玨扭頭:“不是。”
可人在篤信一件事的時候,任何思考都只是在不斷加固自己的想法。
他什么也聽不進去:“一定是的。沒關系,我會去跟他們說清楚。”
“沒有人來找過我,因為是我主動去找他的。”安玨準確地擊潰他的妄想,“五天前我去了長康里,找盛泊聞。”
聽到這個名字,襲野瞳孔驟縮。
安玨為什么會知道盛泊聞?去找他,怎么找?她又怎么知道長康里在哪?
安玨看出了他的疑問:“去年國慶,我就在嘉海見過他。只是一直沒告訴你而已。”
襲野醍醐灌頂,松開手,幾乎笑出聲。
想這半年多來,他千防萬防,生怕盛泊聞從安玨這里入手。沒想到他倆早也認識了,就把他當個傻子一樣耍。
她瞞得這樣好。
“難怪了,難怪。你是因為他,才會這樣說的。”他微仰下巴,不住點頭,“原來你不是不想去北京了,你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去。”
安玨皺眉,一時沒明白襲野在說什么。想了想,才咂摸出來。
——他是認為,她變心了?
只覺得啼笑皆非。
誰會因為區區長得一樣,就移情呢?過去她就連買東西買重了,都會想方設法送掉一個。
文藝作品里的那些替身愛情,都只是角色濫情的借口罷了。
安玨大可以否認這個無稽之談,可如果這個理由能讓他相信,那利用了也無妨。
即便是把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拉進來。
但為了他,殃及無辜也無所謂了。
她就是這么自私。
接下來她要說的話,就像完成一篇命題作文的總結。前頭鋪墊夠了,再圍繞中心目的進行總結。只要能讓他回家,回家就好了——她想她一定能斬獲高分。
“對不起。我承認我喜歡你的外表,為了這個甚至可以忍受我們毫無共同語言。但見到你哥哥之后我才明白,喜歡這件事,一點湊合也不能有。他很溫和,懂得也多,你們雖然長得一樣,但也許是成長經歷不同吧,差別太大了。我騙不了自己,也不想再騙你。”
沒有什么理由,比一個在擁有自己所有優點的基礎上,各方面也臻于完美的人出現,更能讓人死心了。
自從和盛泊聞重逢,他就被那種無處不在的危機感挾裹,焦慮、尖銳,再也不能安生。
果然,他緩緩笑起來:“是了,他是天之驕子,所以過去爸媽分開時都更想要他。我只是個野種,當然比不上。”
安玨嘗到了下唇漫出的血漬,應該比批滿分作文的紅筆還鮮艷。偏偏寫下的全是謊言。
“不是這樣的,你們原本可以一起在盛家長大……抱歉,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錯。可每個人都有喜歡的類型,勉強不來,你也一直有很多人喜歡的,不是嗎?我們從來就不合適,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襲野又笑了下,仰起臉,纏繞枝干的木棉花終于落下,落在他面龐。
那火種像是在他眼里種下,燃燒不盡。
他沉默得太久,久到安玨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但她還是得說:“今天把這些話說出來,我輕松多了,也祝你以后一切順利。那就再……”
“見”字還沒說出口,襲野突然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帶進了屋。
房門被他用腳踹上。
屋內的墻壁發潮開裂,安玨身后是他的手,那手墊著墻。兩人的身軀緊緊貼著。
她驚詫,但心里已經有了預感:“你做什么?”
做他已經想過無數次的事。
過去那么長時間,他不過是受她影響,才會去考慮做每件事會帶來的后果。
可現在,她連以后都不給他了。
他的喘息在她頭頂,異常粗重:“反正在你眼里,我就他媽的是個垃圾,永遠也改不了。那我還有什么好裝的。不是怕嗎?那你早該想到會有今天。”
五月的天氣已經有點熱了,可安玨穿了兩件,還是冷得發抖。
兩個人無聲對抗著,安玨的外套在掙扎間脫落。
襲野的左手直接從她的打底衫伸進去,打球的掌心布著厚厚一層繭,刮過她后背,肌膚像被靜電帶起的纖維,激起一片顫栗。
他的手指勾到一條頗寬的松緊帶,鱗片似的金屬鉤磨在指腹,像一排坐以待斃的牙齒。
他知道那是什么。
卻已經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里種下的火,繼續往上燒,燒個沒停。
都怪五官和大腦住得太近,滅火都來不及。
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鼻梁碰到她額頭,氣息往下游移,嘴唇燎得滾燙,終于抵達目的地。貼近又猶疑,幾番周折。
他遲遲沒有落下那個吻。
因為他終于發現她放棄抵抗,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頭一次見她這樣哭,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原來淚水蓄在眼睛里,真的可以蓄到那么滿才落下。
碧水兩端,分別倒映著他和她。
她神情凄楚,一個字都沒說,但他聽得清清楚楚——這就是你想給我的好生活,是嗎?
他在社會底層長大,見多了剛成年就當上父母的男女,還不能領證,一臉迷茫地站在迎賓臺,身穿大碼的禮服,婚禮妝化得濃重又浮夸。
雙方長輩或悲哀或喜慶地操辦著流水席,而臺上人的一生,也流水似地望到了頭。
掙著少得可憐的工資,還要精打細算。也看房東的臉色,從一間出租房住進另一間。
他過去的朋友里,就有這樣的。
他絕不會這樣,也不可能讓她過這樣的日子。
可她再也不會相信了。
襲野慘笑著收回手,后退幾步撞到墻面,眼睜睜看見靈魂撞出軀殼。
他已經無話可說。
說什么都沒用。力氣,快樂和生機,什么都被帶走了。
一切都完了。
安玨蹲下撿起外套,穿衣的動作很吃力,很慢,每一個停頓都像凌遲,切割他的罪惡。
可她打開門卻非常干脆,走得頭也不回。
他知道她再也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