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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們回家
潭州大劇院的調音工作安排在上午九點, 安玨提早了半個小時到,可在入口處等了快兩個鐘頭,鋼琴家的助理才跑過來接應。
“調音師, 姓安?”
來人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孩,但沉臉皺眉,顯得不好相與。
安玨站起, 雙手提著工具箱:“你好。”
“還以為是位有經驗的老先生, 怎么是個小丫頭?待會兒有得你受了。”
“不小了。”
“什么?”
“我是說我年紀不小了, 但也談不上經驗老到。如果調音過程中有什么不妥當的地方, 煩請不吝賜教。”
女孩不辨喜怒地哼笑:“賜教不敢說,只是我們老師要求很高。要不是嘉海大劇院在翻修,我們也不會退而求其次來潭州。對鋼琴的驗收標準就更別說了, 怕你受不了。”
“不會的。”安玨笑笑。
女孩撇撇嘴:“可別怪我事前沒說清楚哦。”
安玨還是一張笑臉:“好。”
若是一個鋼琴師助理她都對付不了, 之后真和那些明星經紀人打交道,可如何是好?
大話雖然夸出海口了,可當安玨步入大廳,真正站到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跟前, 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倒不是因為這琴難調。
再嬌貴的琴,兩百多跟琴弦, 敲擊四千次以內, 也基本都能定位音準。
演出晚上八點才開始, 怎么算都還來得及。
安玨萌生退卻之意, 僅僅是因為這位傳說中特難伺候的鋼琴家本身。
一位中年女人站在施坦威的后方, 鋼琴的頂蓋和支棍將她圈定在三角形之內, 像一張被對折裁剪的照片。
照片舊了, 揉皺后現出她的眼角細紋, 除此以外, 完全算得上容顏依舊。
“是小玨嗎?”
女人像是不敢確信,走近了,看清了,才摘掉眼鏡。
安玨微笑著,低聲叫她:“梁老師。”
多年沒見,梁錚像是太過激動,身子都在顫抖。拒絕了助理遞上的紙巾,她還沉浸在離別愁緒里,拉著安玨坐在琴凳上:“真的是你。你剛剛一走進門,我還以為看到懿蓉了……小玨,這些年一點音訊都沒有,吃了不少苦吧?”
“沒有吃苦,都挺好的。”
“那你奶奶還好嗎?”
“都好。”
“那就好,也是了,你奶奶人那么好……你媽媽剛嫁去潭州那會兒,什么都不習慣……都是你奶奶照顧得好,也把你養得那么好。”
兩個人不停地重復著“好”,卻是為了掩蓋心照不宣的那些不好。
兩人說著過往,像飄渺的樂章,一時半會唱不完。安玨主動畫了個休止符:“梁老師,我要開始調琴啦。”
梁錚還握著她的手,怎么都握不夠:“那好,午飯我們一起吃啊。”
安玨指著自己的帆布包:“我帶了便當。”
不止是奶奶準備的便當,襲野遠在海外,也會每天算好時差給安玨訂餐,就是怕她不好好吃飯。
梁錚頗為傷感:“怎么連這個也不能答應老師呢?”
安玨想了想,摟住梁錚的手臂,耍賴:“這幾天我會全程跟隨老師,還有的是機會嘛。”
“那也好,下次可不許賴。”
“一定不賴。”
其實這樣也好。
不止安玨,梁錚也有些微妙的悵然,需要留給彼此一些時間適應。
調音于下午兩點完成,梁錚去了貴賓茶會,不在場。助理只校準一遍,就給了通過。
安玨難得乘上人情社會的東風,反而生出德不配位之感,她并不喜歡:“你再試試呢?”
助理連忙擺手:“不試了。”
安玨說得很嚴重:“要是出錯了,琴行老板會炒了我。”
“要是質疑你,梁老師也會炒了我!”
打工人何苦為難打工人。調音過程中,安玨聽到了梁錚喊助理小夏,但她不好意思這么稱呼,掂量著看對方年紀也不大,試探著:“那謝謝了,請你喝茶?”
小夏擺手:“不了,你們南方的東西太講究,我喝不慣。”
“我說的是奶茶。就劇院后門對面那家,好多人排隊的,喝嗎?”
小夏顯見得猶豫了。
安玨掏出手機,點開小程序遞到小夏面前:“這家店之前只北京上海有,年前剛開到潭州來。我猜你喝過,有推薦嗎?”
小夏點頭:“峨眉飄雪還不錯。”
安玨進一步問:“那我點兩杯,你要什么甜度和冰量?”
“少糖少冰。”小夏猶疑著問,“我要大杯行不行?他們家中杯以下都齁甜。”
“好啊,那我手機下單了。”
用小程序下完單,安玨有點小得意。
她剛學會不久,終于有機會露它一手。
從奶茶店出來,小夏要回飯店午睡。項目方也給安玨定了套間,但她還是決定回家休息。
可人還沒走到地鐵站,她先是看到了路邊的幽靈車標。
安玨記得這個車牌。
車窗貼著防窺膜,副駕車門從里頭推開,窄窄一道縫,男人半張臉被裁出鋒銳的形狀,聲音卻柔和:“上車吧。”
安玨有和襲野說過自己最近的工作安排,他會出現劇院門前不算奇怪。
但她還是頗感意外,坐進副駕,沒喝完的奶茶放進車載杯座里:“怎么就回來了?”
——就?
襲野沒答,接過安玨手中的調音工具箱,思考片刻,還是放到了車后座。然后才側過身來看她,半個多月沒見她了。
安玨就沒見過他這樣看人的,直白在外,幽深在里,里里外外仿佛都是情意。不覺被看得低下了頭,推了推他手臂:“說話呀。”
襲野關掉了空調,怕她覺得冷。還只是四月下旬。
“前兩天在短信里說過,我離開慕尼黑了。”
安玨想了想,確實如此:“可你沒說要回來?”
襲野淡聲:“你也沒問我。”
安玨一上車就察覺到襲野的情緒不高,原以為是他最近行程太密太忙,問也不好問。
現在幾句話下來,初露端倪。
還在高中的時候,他就有著凡事自己消化但總是消化不良的傾向。有時候安玨都不知道自己說什么了,他一點就著。
那時她太年輕,氣性也大,往往兩敗俱傷。
襲野似乎還是過去的那個襲野,但安玨卻不再是從前的安玨。就算她自討苦吃吧,算她倒霉、上癮,潛意識里就是只為他著迷,甚至可以容忍這樣的個性。
何況指望別人改變是沒有用的,她自己就擁有掌控的權力。
山不動,她動。
“那我現在就問。”安玨靠向主駕,一把摟住了他西裝下的小臂。車外陽光燦烈,她的瞳仁也亮晶晶的,“你現在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晚上六點前都可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