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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反噬(下)
寧月的出現本身就是對南孟之說最大的否定。
更別提在她身后, 又跟出來的一群孱弱的、互相攙扶著的,南疆打扮的人。
千人南疆大隊里很快就有人認出其中幾張熟臉。
那正是最早時疫爆發之時,從南疆跑去投靠南孟的親人, 他們都以為親人飲下圣水,已去南孟享福,一直不能得見。誰能想到再次相見, 竟是被磋磨得不成人樣, 幾乎個個都形銷骨立。
在這寒冷冬日, 破碎的衣料遮不住滿是刀口的身軀。
“阿爸, 你怎么被傷成這樣?!”
其中一個青年忍不住,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繩索,就往一個中年男人身邊跑去。中年男人嘴唇發白, 血瘀遍布, 看起來比起現在傳染的時疫還要嚴重。不過他并不咳嗽,也沒有發熱,更像是大病初愈,還未適應的模樣。
“兒啊, 南孟韋氏實乃惡鬼啊。他們救人入南孟,哪里是心善, 而是在我們身上試蠱啊!”中年男人不顧天寒地凍, 將僅剩的衣料僅剩扒開, 讓自己被種蠱而劃得沒有一塊好皮肉的軀體盡數展現于人前。“南孟韋氏研制時疫, 傳播時疫, 最后又以圣水之名讓我們為之賣命。”
“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啊!萬物有靈, 豈容這樣操縱!”
中年男人說的話每一句都發自肺腑, 他虛弱, 可他仍活著。
在試蠱中能活下來的人太少了, 他若不說清事實的真相,那他們所受的不公、苦難誰來洗刷?
他的聲音在冷風中稀薄,可中年男人身后眾人附和,那話音一傳十,十傳百。
千人的南疆隊伍騷動起來。
中年男子摸著久違的兒子的臉,拉著他就要往寧月和玉明鸞跟前跪下。
“要不是這位寧姑娘和玉老闖進南孟后山,發現了我們,不但替我們拔除了蠱蟲,還在峭壁上搭繩梯將我們帶出。阿爸怕是連最后一面都見不上你啊。”
“是啊,多虧了寧姑娘和玉老!”
“我們來就是為了替寧姑娘作證,我南孟同族再不能被奸人利用去了!”
“若還有不信的,就在那后山山壁上,你們一看便知,多少南疆族人尸首死不瞑目,被掉在山壁之上。他們活著受蠱蟲和疫病蹉跎之苦,死后也因疫病在身,不得入土為安!”
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說著說著又回想起噩夢一般的場景,終是忍不住慟哭在一起。
不僅僅是為他們活下來了,還是為那些受無妄之災而死去的同族們……
當寧月幾人擺平南孟守衛和大蠱師,盡攬第三座閣樓的全貌后,才知南孟到底是如何在短短時疫期間,掌控整個南疆。
那是比萬蛇窟更滅絕人倫的景象。
閣樓上下共三層。
最上層最為寬闊,聚集著南孟最頂尖的蠱師,作為他們日常活動之處,布置奢靡,,一點也看不出所藏,所作的齷齪事。
二層就逼仄許多,一半用以放置養蠱器皿,另一半用木板隔出棺材大小的隔間,磊成幾面墻,每個隔間里都只能容納一名被種了新蠱的人筆直躺著,連活著幾乎也是死的樣子。在他們“棺材”旁都有冊子,記錄著他們種蠱的時間,出現的癥狀以及活的時日。
白紙黑字,卻又字里行間滲著腐血。
一層則是用來關押新一批從南疆招募得來的免費試蠱人,更像牢房,還有刑具。在這里還有人試圖反抗的的痕跡,但都只在入口,越靠近二層的入口,痕跡越少,血垢卻越深。
而這三層之下,實際還有一層。
便在架在山壁的圓杉木上,無數根麻繩倒吊著因試蠱而死去,或即將死去的人。山風日日凜冽,就算還剩一口氣在,轉天也再聽不到任何動靜。隨著時間尸首越來越多,再被活著倒掛下去的,也不知是病死的,耗死的……
還是嚇死的。
“南孟韋氏污殺玉氏一脈,如今又欺世盜名,為禍世間,你可認罪?”
謝昀立在寧月身側,用內力輔助寧月將聲音傳至山門之上。
眾人才覺,當初獻身時她的聲音有多無力,比不上這句半分振聾發聵。
寧月身邊,阿婆與她交握的手亦用力,好像這一刻,她的口舌又有了聲音。
想她玉氏代代以庇佑南孟生靈之平安為首要職責。祖訓訓導他們將天地間一草一木,所有生靈都視作自己的子女。
可韋氏肆意踐踏,將南孟變得面目全非,實在其心可誅。
韋蒙眼見裝不下去,邊舉手一邊示意門后所有蠱師發難,一邊大言不慚地回道。
“便是如此對待南疆又如何,不過是依附于我們的蛀蟲罷了,他們天生低我南孟一等,要怪只怪他們自己命不好,投錯了胎。”
南疆眾人來不及憤慨,只聽韋蒙話音落下,山門之后響起奇異卻統一的曲調。竟是韋氏眾蠱師合奏,引起蟲潮,密集黑影如湍湍河水從山門之下決堤泛濫而來。浪潮之高,可達丈余,頃刻吞噬掉一群活人也似小菜一碟。
是了,他們人再多,可南孟終究是南孟,蠱術非凡——
南疆眾人更有此念,卻看見前方之列,一名女子擋在他們身前,只輕輕嗟嘆。
萬物有靈,安有貴賤。
若真的要比,那也是韋氏從玉氏血脈偷來的更賤!
寧月與玉明鸞對視一眼,玉明鸞從懷中拿出一根骨笛,寧月接過以血抹于笛身,玉明鸞則捏著寧月肩胛,以五指按動為音階提示寧月吹奏。
骨笛年歲悠久,時隔多年被吹響,清脆悠揚的第一個音階讓入耳之人肺腑輕顫。
韋蒙臉色也一下刷白。
“竟是玉氏能御萬蠱的骨笛!”
玉氏之血,能號百蟲,而玉氏所傳的骨笛能御萬蠱。
此御蠱之曲霸道至極,以血為引,萬蠱聽令,莫有不從。
這骨笛玉氏一般與丹鳳羽放在一起,不輕易使用……她們還是拿到了!
剛才還咄咄逼人的蟲潮不過一聲笛音,便散作一團,饒是韋蒙手下的蠱師怎么努力吹奏也蓋不住那骨笛之音,眼睜睜看著蟲潮在白衣女子的調遣下,反向朝山門涌來。
山門之后的族人很快被蟲潮反噬倒下一片,沒一會兒,固若金湯一般的山門便被蟲潮沖開。
強大的敵人,原來并非無堅不摧。
只是熟年以來,他們在南孟的口口聲聲中,真的習慣自己一族比不上南孟。
可實際上,他們左右不過都是一條命,沒有任何區別。明明無妄樓不曾號召,可每一個南疆族人卻都提起了手邊一切趁手的工具,在無妄樓一刀刀解開的鎖鏈中,在為他們護航的笛聲中,一同涌入了南孟山門。
而韋氏太過依賴蠱蟲,族人除了使蠱,在純粹武力下沒有任何優勢。
南孟山內明明有族人三千,卻四散而逃,如同喪家之犬。
看吧,踐踏生靈的人,終究要為此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