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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晏同殊不動聲?色地問道:“如凈法師, 請問,當初你是因何被先帝貶進冷宮?”
楊太妃身子僵了僵, 她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紅塵往事,貧尼不想再提。請晏大人不要再問了。”
“從昨日骸骨的情況來看?,死?者應當死?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标掏庖凰膊凰驳囟⒅鴹钐骸叭绻?者是在死?亡的當年就被拋尸棄于枯井之中,按照當時的時間點推算,那時,如凈法師你和?茉太妃就住在這個院子旁邊,這么大的動靜,挖土、搬石、封井,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嗎?”
楊太妃睫毛不受控制地抖動:“晏大人, 貧尼和?茉太妃均是從冷宮出來的,剛進入皇陵的時候,身體一直不好, 加上未斷紅塵, 很少出門。是往后經年, 看?了許多經書, 受佛法感召, 這才頓悟, 潛心苦修?!?
“那就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了。”
晏同殊摸著下巴,指尖在下頜處輕輕摩挲:“好奇怪啊,一口枯井,就這么變成?了一座奇怪的造景小山?;柿挲嫶?,巡邏的侍衛沒注意?,很正?常。但?你和?茉太妃日日住在這里, 居然也?沒注意?到。”
晏同殊盯著楊太妃的眼睛:“就算是不出門,出來出恭也?會穿過院子,不是嗎?日日夜夜,對這院子中的一草一木應當已經了如指掌才對。多了一座假山,少了一口枯井,當真一點都沒有察覺?”
聞言,楊太妃身子也?開始細微地顫抖,灰色的道袍隨之輕輕晃動,她堅持道:“貧尼初入皇陵時,心神恍惚,確實沒有注意?到。”
她咬死?不知道,晏同殊也?不再繼續逼問,轉換了話題:“如凈法師,本官可?以去看?看?你的屋子嗎?”
茉太妃死?了七年,房間早就被清理出來,作為他?用,東西也?燒的燒,扔的扔,屬于茉太妃的房間早就不復存在了。
如今能?看?的,只有楊太妃的屋子。
楊太妃躬了躬身,前方引路,帶晏同殊去她的房間。
楊太妃是過來恕罪修行的,不是來享福的,所以她的屋子只有小小的一間,一眼便可?望盡。
從門口看?過去,四面皆是墻,唯有一張單人床的對面有一方窗戶。
墻上掛滿了手抄的佛經和?楊太妃自己畫的佛像。
床旁邊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白?瓷壺和?兩個茶杯。
一個茶杯里面放著涼了的茶水,另一個茶杯呈現?倒扣的狀態,杯地有灰,顯然很多年沒有用過了。
桌子旁邊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簡單地疊放著換洗的道袍。
除此之外?,這個簡陋的屋子里什么都沒有,甚至連個箱子都沒有。
晏同殊在屋子中兩步便走完了。
她來到床邊,摸了摸被子,雖然這屋子簡陋得可?怕,但?這被子卻是今年新做的,柔軟舒適厚實。
她又摸了摸褥子,和?被子一樣的材質。
晏同殊目光往下,桌子下面放著一個炭盆,炭盆旁邊放著一竹籃的新碳。
是三百文一稱的優質碳。
楊太妃的父親曾任樞密副使,即便如今,她父親退下,楊家青黃不接,官位不高,但?到底是有底蘊的家族,供碳還是供得起的。
晏同殊將椅子上的道袍撿起來,這道袍比楊太妃身上的那件還要樸素,甚至打了好幾個補丁。
衣服下面蓋著針線,晏同殊問道:“如凈法師,這些?補丁是你自己補的?”
“阿彌陀佛。”楊太妃淡淡道:“貧尼一人在此修行,已經遠離紅塵,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自當自食其力?!?
晏同殊撫摸著針腳,看?得出楊太妃是一個很講究的人,這些?補丁拱針,繚針,楊柳針等?幾種針法混合,即便顏色與衣服有差異,但?在她精妙的繡工下,顯得并不寒酸突兀,甚至格外?富有情趣。
補丁的針腳也?很細膩,稱得上一句,技法嫻熟,技藝精湛。
晏同殊將衣服疊好,放回?原位,笑道:“多謝如凈大師?!?
楊太妃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晏同殊走出楊太妃的屋子,又在周邊檢查了一圈,沒有什么新的發現?。
過了會兒,張究問訊附近巡邏的侍衛回?來了,他?眉頭緊鎖,表情凝重,也?沒有任何新的發現?。
但?,沒有發現?才是最大的問題。
如果死?者真的是十幾二十幾年前,被人扔進枯井之中,當時先帝皇陵才剛開始修建沒幾年,工匠來來往往人多而雜,又時時更換,大家一時不察,兇手再慢慢將枯井封死?,沒人發現?勉強說得通。
但?如果是最近……
那問題就更大了。
怎么可?能?這么大的工程沒人發現??
晏同殊攤攤手,看來還是只能等了。
等?幕后兇手,將他?想給的證據送到她面前。
不然,一樁時隔十幾二十年的舊案,從何處查?
“走吧?!标掏饣顒恿藥紫陆罟?,笑道:“咱們回?開封府?!?
張究躬身道:“是?!?
回?去的路上,晏同殊在路上撞見了同樣要進城的圓慧法師和?戒空。
兩個人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進城地方向走去,圓慧法師走在前頭,步履沉穩,袈裟被風吹得微微揚起,手中的念珠一顆一顆緩緩捻過。
戒空在其后半步,身上背著一個素色的布袋,布袋上繡著平安二字,針腳細密,顏色已有些?褪舊,里面鼓鼓囊囊地裝著經書和?吃食。
他?們身后還跟著兩個小沙彌,十來歲的模樣,眉目清秀,每人背著一個竹筐,筐里放著經書和?路上喝的水。兩個小沙彌走得有些?喘,卻一聲?不吭,緊緊跟在師父身后。
原本說是七人,這里只有四人,可?能?中間分道前進了。
晏同殊看?了看?路程,從這里進京,怕是要走到天黑,于是讓金寶停下馬車,掀開簾子,邀請圓慧法師和?戒空他?們上來,她載他?們一程。
圓慧法師當即拒絕了。
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聲?音沉緩而溫和?:“晏大人好意?,老衲心領了。但?佛家修行,講究的是知行合一,身心合一。這一路走來,便是修行,不可?尋捷徑。”
這樣啊。
晏同殊只能?放棄,她想了想,從馬車里拿了一些?從客棧打包的包子和?昨日的糕點,讓珍珠交給他?們。
晏同殊扶著車簾,笑著看?向圓慧法師:“圓慧法師,如凈師父,一路修行,風寒雪冷,保重?!?
“阿彌陀佛,多謝晏大人。”圓慧法師鞠躬感謝。
戒空和?兩個小沙彌也?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謝禮。
晏同殊放下簾子,繼續往城里趕。
回?到開封府后,晏同殊首先去找岑徐打聽刑部尚書楚老頭為什么沒去皇陵查案。
兩人坐在茶館內。
岑徐手中端著一杯熱茶,茶湯碧綠,熱氣裊裊。
他?不慌不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晏大人,楚大人病了,至今未好?!?
“真的假的?”晏同殊不相信:“不是說好了嗎?”
她明明聽說楚老頭躺半個月就好了啊。
岑徐將茶盞擱回?桌上,笑道:“楚大人本來養病養得好好的,皇上命人問候,話里話外?暗示,若是他?身體不適,可?以提早告老還鄉,楚大人只得強撐著身體從床上起來。據下官所知,楚大人今早已經帶人趕往皇陵了?!?
晏同殊挑眉,雖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對方有如此大的能?耐,權力,又設計這么大一圈,她直覺和?明親王有關。
這楚老頭可?是明親王的馬前卒,他?敢因病耽擱?
約莫是看?出晏同殊的心思了,岑徐放下茶杯,指腹在杯身上緩緩摩挲,意?有所指道:“晏大人,楚大人幾次不成?事,如今又身體抱恙,時??妊?,若我是明親王,我也?不會再對他?寄予厚望?!?
哦,懂了。
棄子。
晏同殊了然。
所以這個案子,如果真的跟明親王有關,在明親王的視角,刑部插不插手,都不會影響結果。
岑徐又道:“晏大人,朝堂因為上次的事情,各位大臣圍繞著你和?皇上,徹底確認了誰是自己的隊友,已經形成?一塊鐵板,把明親王逼入了死?角。這個時候,狗入窮巷,必會瘋狂反撲,背水一戰。晏大人,近些?日子,萬事小心。”
“知道了?!?
晏同殊應道:“我會小心的?!?
喝完最后一口茶,晏同殊起身離開。她剛邁出門檻,身后忽然傳來岑徐的聲?音:“晏大人?”
“嗯?”晏同殊納悶地看?著他?。
岑徐淡淡一笑,聲?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流過卵石:“不管發生什么,不管對上誰?!?
哪怕是皇上和?明親王。
“我都相信晏大人?!?
“嗯?!标掏庹艘凰?,旋即應了一聲?,邁步離開。
兩日后,晏同殊正?在批閱公文。
徐丘敲門進來:“晏大人,查到了?!?
他?雙手呈上戶策:“我們根據那把鑰匙上的刻印,去了繞村,詢問了饒村村長?,村長?告訴我們,饒,保二,呂,應當是地址,說的是繞村,保二里,呂家。這種地址的記錄方式,應當是十年以前的。我們根據村長?所說,又找到了保二里的里正?,里正?確認是十年以前的記錄方式。
他?查閱記錄之后,告訴我們,十年以前用這個地址的保二里只有三戶姓呂的。一戶,一家七口仍然住在村里,并沒有失蹤人口。一戶,在二十年前,賣掉房子,離開京城奔親去了。一戶在七年前,鄉里發生瘟疫,家中女人和?兒子都病死?了,只留下了爺孫兩人?!?
珍珠將戶策放到晏同殊桌上,晏同殊翻開。
找徐丘的說法,枯井下的女性骸骨,應當就是二十年前,賣房奔親的那個。
晏同殊問:“確認了嗎?”
徐丘說道:“我們找人打聽過了,失蹤的那戶人家,夫家姓呂,叫呂梁,其妻子姓王,叫王桂。二十一年前,王桂的哥哥來信,告訴他?們在他?鄉做生意?發了財,兩人便賣了田地房產,帶著兒子,離鄉投奔去了,至此便再無消息。這個王桂,還有一個特別的身份?!?
晏同殊抬頭看?向徐丘,眼神仿佛在問什么身份。
徐丘:“三十年前,這個王桂曾經是宮中的一名宮女,她進宮兩年后,因為心細,便被調去給宮里的接生嬤嬤打下手。先帝時期的一個妃嬪,叫惠妃,曾經難產,差點一尸兩命,幸得她臨危不亂,幫助接生嬤嬤,保住了惠妃和?胎兒的性命。
后來惠妃生下一女,母女平安,先帝大悅,恩賞所有人。她作為輔助接生嬤嬤的宮女,也?得了三十兩銀子。二十五歲,王桂到了出宮的年齡,回?鄉后,父母早已離世,由哥哥做主,嫁給了呂梁。之后,她哥哥遠走經商,她便一直和?呂梁在饒村生活?!?
“竟然是宮女。”晏同殊訝異道。
“是啊,晏大人?!毙烨瘘c頭道:“我們查的時候也?很驚訝。沒想到這個王桂身份竟然如此特殊。”
晏同殊:“現?在她的丈夫和?兒子呢?”
徐丘搖頭:“杳無音訊。不過我們打聽到一個消息,饒村的喬阿婆說她丈夫曾經是來往南北兩地的貨郎,在并州時,曾經見過王桂和?她丈夫呂梁,當時她們衣著富貴,和?她哥哥和?嫂子坐在一起吃飯。喬阿婆說,王桂他?們見到她丈夫,還十分大方地給他?丈夫分了半只烤鴨,并邀請他?第二天一起去常州進貨。
沒想到,第二天陽山發生了山崩,道路被堵,進出不得。據說當時死?了很多人,一個月后,路才通。喬阿婆的丈夫回?來后,膽都嚇破了,之后便再也?沒有離開過老家,就在附近種地,再做點小生意?養家糊口。他?們也?再也?沒見過王桂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