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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呈來的?“通敵信”所用紙張,乃照凌臺紙,自前朝起便?獨為宮廷占;孫思仁貪墨事?,牽連甚廣,若覆讞舊案,燕京官場必將一遭血洗。
如今戰(zhàn)時,兼皇后病重,不論是疑查中宮,還是清理?官場,皆是他不愿做的?。更遑論舊案重啟,倘若皇后與孫氏暗存牽扯,將置太子于?何地??
宋知柔的?身份但加深究,欺君之罪,足夠斷其生。
無論何想,都是處置她一人更為便?宜。
最終改變圣心?的?是追索孫家滅門案時,發(fā)現(xiàn)孫思仁與萬源商團勾連,此商團暗通北璃,牽軍中細作。皇帝震怒,詔令開案徹查。
太子妃幾番乞求面君,皆未得見。太子亦為孫氏出言求情,反遭皇帝斥責,被禁于?東宮。
一旬之內(nèi),孫氏案搜出了諸多罪證:克扣軍需,私養(yǎng)商團,屢往北境遞送燕京的?消息。
人證物證確鑿,謀逆之罪昭然,雖孫氏一門于?六月底盡誅,然罪不可?滅,圣上?命查其余黨,家產(chǎn)盡沒。
五日后,常遇案覆讞有了定論。消息眾口相傳,流入閭里?,所述惟此一句:常家忠烈滿門,為孫思仁貪墨所誣,蒙冤至此。
至于?那?封偽造的?通敵書出自何人之手,是否皆由孫思仁一人主使,覆讞之中未有著?錄。
廣為民間議論的?,是一個原該與此事?毫無牽涉的?名字——
常遇衣冠收回后,葬在了歸鸞山上?。有人說,曾見二女至冢前祭奠,其中一人約莫雙十弱齡,另一人容華絕代?,細辨之下,竟是昔年名動京師的?凌三姑娘,常遇之妻也。
“當年將軍夫人跟其女不知去向,若是命大活下來,那?孩子不就是十九、二十的?光景?”
“何止如此,我還聽聞——前一陣兒奔赴代?州傳信的?宋四姑娘,便?是常家的?……”
“哎唷慎言!這話叫官老爺聽見……總之、休要再說了。”
“這有什么?沒準兒人家官老爺早知她們根底,心?懷憐惜,便?暗暗在眼皮底下護住了。”
“他講的?不錯。我也聽說那?宋四姑娘自代?州回京后,于?大殿上?泣訴舊案,求皇上?覆讞,還有一句,‘不求恩典,只求明照’。”
“莫非你在禁中還有親戚不成?卻又從哪得聞此言?”
“……”
知柔終日侍病于?凌曦側(cè),空了便?往客棧見見師父,聽旁人閑語,她懶作理?會,一徑上?到三樓,在第一間房外叩門。
雪南將門打開,就見知柔笑嘻嘻地?立在面前:“師父!”
手里?的?食盒揚了揚,他一瞄:“又帶的?什么來?”
“酒燉羊肉。您不是愛吃嗎?”知柔走進屋,把食盒放下。
雪南低笑著?關(guān)門:“你帶來的?,可?有我不喜的?么?再如此下去,我怕要舍不得離開燕京了。”
這話聽得知柔驚訝片刻:“您要走?”
“嗯。等元瞻回來吧,瞧見你倆康健,我才能安心??!?
“師父這回又是去哪?”
雪南踱到桌前,屋中未生炭火,倒有些冷。他親自給知柔斟茶,遞去她手旁:“哪里?都好。這廣袤河山,總要去看看的??!?
知柔贊同地?垂了垂眼,話音很?輕:“我也想去?!?
“那?柔兒要隨我走?”他笑問。
即見她濃長的?睫羽簌了兩?下,半覆眼皮,目光在案桌上?,一時無話。
雪南望她一會兒,落座揭開食盒:“吃吧?!睕]繼續(xù)方才的?談鋒。
屋內(nèi)陽光似一層暖黃的?水霧罩過她的?臉,雪南復將她一睞:“你可?收到元瞻的?消息?”
“不多,就一封信。”
邊關(guān)的?軍報如雪花一樣?飄入京師,她和宋含錦每日都在盼北邊寄回來的?信。
宋祈羽一向寡言,信中永遠只有簡短的?幾行字,怎料魏元瞻行軍更急,信上?不過數(shù)筆:“平安”。
雪南也跟著?攢眉,輕輕一喟:“也不知這仗要打到何時……”
朔德二十六年九月,希龍率軍攻長烜,勝。
月底,北璃塔爾部與希龍會師,自長烜北上?,直逼代?州。凌存玉提兩?萬精兵出城迎敵,肅原騎兵從背后突合,將北璃余眾堵在長烜以西,不得東進。
希龍另有一支騎兵從長烜南犯,崇秋兵弱不支,誘敵入城,焚四隅,希龍與塔爾部兵馬漸露潰勢。
崇秋城內(nèi)的?糧草也被燒得干干凈凈,百姓無糧果腹,饑聲遍野。幸而肅原急調(diào)輜重南下,晝夜兼程,方穩(wěn)住崇秋之亂。
同月,恩和率大軍自明水山復振,分遣敖云襲玉陽東面之平州,親率精騎攻蘭城。
彼時,在平州城內(nèi)經(jīng)?營已久的?幾名副將暗通外寇,圖獻州城,宋祈羽任平州指揮使,追敵時落入伏陣,奮力突殺而回,身上?傷數(shù)不勝數(shù),仍親斬逆賊,威震軍中。
八月底始,魏元瞻率騎兵精銳屯逐狼山東,借地?勢陷殺北璃左沁部一萬兵馬,聞恩和復返蘭城,疾馳南下,未經(jīng)?休養(yǎng),中途遇敵軍襲擾,僵持了一段時日。待包抄至圍城的?恩和諸部身后,已是十月初十。
恩和一面忌憚魏元瞻騎兵之銳,一面調(diào)諸部攻平州、玉陽,遂蘭城戰(zhàn)局持久膠著?。
十一月中,霖雨,道路泥濘,兵馬難行。高弘玉調(diào)輕騎出城夜襲,蘭城僵局始得緩解。
十二月初,宋祈羽在蕭山下大克敵軍,親斬敵將敖云,敵軍士氣大失,潰散而逃。
朔德二十七年元月,北風吹來,裹著?重重疊疊的?雪粒,將烽煙的?味道都悶住了。兩?軍鏖戰(zhàn)連月,兵疲將困,不必等到月底,北璃銳氣已窮。
恩和數(shù)次圍攻蘭城不破,軍心?搖蕩,終退至雁居草原。皇帝命高弘玉放棄休整,帶蘭城主力西進,乘勝追擊。
此役大勝,徹底扭轉(zhuǎn)了北璃與燕朝的?攻守之勢。
魏元瞻沖鋒時臂中流矢,仍橫槍開道,將希龍自馬上?挑落,氣絕不起,勇冠三軍。捷報傳入金鑾殿,帝心?大悅,封了他做威朔侯。
自此,知柔收信漸頻,幾隔兩?日一封,乃魏元瞻行經(jīng)?一處,便?執(zhí)筆寄來。
今早她剛走出攏悅軒,宋含錦就從廊下緩步而至,將一封信遞給她:“遠路阻身,尺素不斷?!?
揶揄著?說完這句,抬手挽她胳膊,“也不知哥哥如今何處,當比魏元瞻先到才是——你拆開看看,魏元瞻在哪?”
開春二月,他們便?接了回京的?圣旨,按路程計,眼下應近京,不日可?抵。宋祈羽打平州動身,理?應更早兩?日。
知柔給宋含錦雙目炯炯地?盯著?,扯唇笑了下,撕開信一倒,信箋與一枝敗梅并落手中。
宋含錦雖然好奇,視線只凝著?知柔,亦未催促,但見她眉眼微彎:“已過了澄州,應是快了。”
隨后將信收入封套,兩?指在那?敗梅上?捻轉(zhuǎn)了一下,面龐還盈著?笑意。
……
“知柔如晤:
今至澄州,路旁梅英正盛,風里?猶帶爆竹余香。念新正已過,未得與爾共度,殊覺遺憾。此梅乃途中所折,不知抵京時,尚可?有今日之姿否。
歸途遙迢,雖策馬疾行,猶覺緩。
春寒難遣,惟望珍重。
元瞻?!?
……
過了清明,京中雨水未歇,嘈雜的?雨聲敲在瓦上?、磚上?,譜成一支低沉的?眠曲籠罩庭院。
知柔臥榻看書,一只手百無聊賴地?玩弄筆桿,讀到有益的?地?方,便?延手蘸墨,在紙上?批言。
星回從門外進來,外頭密密匝匝的?人語聲一應卷入屋內(nèi)。
知柔歪去一只眼睛,道:“星回姐姐,外邊什么動靜?”
星回收傘,將懷前那?摞桃酥擱到桌上?,嗓音里?洋溢著?喜悅:“姑娘,是大公子回了!我方遠遠望見,大公子較離京時瘦削許多,定是吃了不少苦……能平安回來,三姑娘總算可?以安心?了。”
聞及此,知柔即刻翻身:“在姐姐院里?嗎?”起來理?了理?衣襟,掠過她掣傘,“我去看看。”
今日下雨,絕珛的?仆婢皆被宋含錦遣回各自房中,知柔走進院子時,白濛濛的?雨下沒有半只人影。
再往前,房門敞開,女子的?聲音在雨聲掩蓋后隱綽傳來:“……外間閑言……四妹妹與我等一同長大,她是何人,我豈會不知?什么常氏遺孤,哼……她是我們宋家人?!?
下一瞬,屋內(nèi)響起一絲無奈的?笑:“妹妹,我說什么了嗎?”
沿門邊望去,率先入目的?是一雙踏著?軍靴的?腳,循其往上?,他雙手搭于?膝頭,身軀穩(wěn)健,下頜微微低著?,嘴邊掛了幾許溫和的?弧度。
知柔推門入室,宋祈羽偏首看了過來,那?張與宋含錦同出一脈的?英俊容顏在邊陲雕刻下,皮膚黑了一些,瞳眸卻越發(fā)深亮。
“姐姐,大哥哥。”她笑著?行禮。
宋祈羽起身,目光在她臉上?盤踞了好一會兒,念及妹妹方才所言,試探著?問她:“北上?之行,可?有收獲?”
言語間,知柔朝他走近,聞話反應片刻,笑道:“聊勝于?無,沒什么需要改變的??!?
宋祈羽不由輕牽唇角,稍縱即逝。
“我令人送去的?桃酥,四妹妹嘗了?”
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是在苑州,那?會兒分道揚鑣,難免有些離愁別緒,她便?對他道,來年除夕,她和三姐姐一樣?等他帶桃酥回來。
不料他當真?記得。
知柔微笑:“還沒來得及,回去就吃?!?
宋含錦輕輕挑高了眉,視線在他二人身上?兜一圈,肩膀湊過來,挨上?知柔的?:“你們說的?何事????我怎么聽不懂。”
“就是上?回我去探望祖母,途中不是遇到了大哥哥?”知柔頓了頓,“那?次,我并非去往江東,而是廑陽。”
宋含錦一面聽一面巡脧哥哥的?神態(tài),再回味他們對答,眸光猛地?一閃——原來知柔真?與常、凌二氏有涉;原來哥哥早便?知情。
“那?四妹妹你……會留在宋家嗎?”她語調(diào)漸緩,似乎有些沒底。
母親這些年雖鮮少有意怠慢知柔,卻終究連個名字也不肯與她定下。如今倒好,人家根本就不姓宋。
烏沉沉的?雨絲繚繞在外,房中燭火昏黃,看不出知柔臉上?表情是實是偽,只聞她說:“姐姐希望我走?”
“不是!你不要曲解我!”
難得的?玩鬧開展在二人之間,宋祈羽退了一步坐回椅中,含笑看著?,最終垂目搖了搖頭。
隔日散朝,百官積聚在一處,前進極緩。幾名剛出殿門的?青袍官員朝那?一看,被簇擁圍住的?正是陛下新封的?威朔侯。
往上?數(shù)幾代?,魏家亦算將門,如今魏世子建功封侯,門庭更顯,朝中多有側(cè)目者,也是尋常。
有人青睞,自然就有人鄙夷。
站在殿門下的?人群里?,忽聞個聲音低道:“聽說魏世子與孫二姑娘曾相看過,結(jié)果怎么著?,孫家沒了。這小侯爺保不齊呀……克妻!”
恰巧一人走過,聽了這話,止下步子,譏訕道:“孫氏那?叫罪有應得。怎的?,王大人也行了虧心?事?,怕小侯爺明鏡一照,給你露出真?身?”
話罷,身邊幾個同僚掩了掩嘴,慪得那?王大人臉色發(fā)白:“混說什么!老夫不與爾等爭口舌——宋將軍……”趨步追宋祈羽而去。
男子見狀低嗤:“侯府攀搭不上?,他當宋府就是好攀的?么?等著?瞧吧。”
周圍逢迎之聲一下高了許多,宋祈羽扭頭看,果見魏元瞻走了過來,肩讓了讓,擠到他身旁,話說得隨意。
“諸位久立于?此,風寒易侵。我還有要事?與宋將軍議,便?同他先行一步,見諒?!?
手一拽,把他從人群中拉了出去。
走不多時,復和他分開些,晴光照射下,魏元瞻的?面貌極其明亮,臉上?無甚表情。
“多謝?!睕]有他,宋祈羽一樣?可?以脫身,緘默須臾,還是張了口。
魏元瞻聞言睞他一刻,說道:“表兄客氣?!?
及出宮門,二人都未再搭腔。魏元瞻一路讓他先行,宋祈羽不禁挑動眉峰,連看了他幾眼。
心?底的?狐疑在下晌歸家,聞他攜聘雁登門時,如暮靄般緩緩消散了。
同樣?的?消息傳到知柔耳中,她當下放開手頭事?物,不假思索地?朝外奔走,忽想起衣袍未換,又折回來,匆忙易服。
才到前院,朱色的?箱籠堆滿視野,偏頭往廳內(nèi)看,坐在宋從昭下首的?正是魏元瞻。
他穿著?黛色圓領(lǐng)袍,肩背挺得直,半年未見,身上?的?氣息越發(fā)鋒利了,臉微轉(zhuǎn)過來,愣了一下。
知柔一顆心?在胸腔里?跳個不住。
魏元瞻目光在她臉上?一停,唇邊的?笑容便?洇開了,哪里?還忍得,不待宋從昭準許,已起身大步向她走去,加快了步伐。
如雷的?心?跳持續(xù)一陣,知柔徑直跑去撲到他懷里?,他張開雙臂,將她抱起來轉(zhuǎn)了幾圈,聲音在她頭頂輕輕落下:“知柔?!?
心?中歡喜,稍刻,魏元瞻把她放下,認真?打量著?她。仿佛又瘦了一些,亦或許是光線的?原因,頰畔微紅,琥珀色的?眸子閃著?熒熒亮光。
他怡然一笑,正要說什么,知柔又將他緊緊攬住,話音悶在他胸前,道。
“魏元瞻,我好想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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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反復改了好幾次,還是決定按照最初的大綱,把正文停在這里。后面還有幾個番外,是一開始就著筆在寫的,修改整合后發(fā)上來。
目前可以確定的有兩篇:
1、續(xù)正文往后寫,主要是兩小只的婚后生活。
2、正文埋下的小彩蛋會寫成一個一個的短番外,集合在同一篇里。
因為「福利番外」需要完結(jié)結(jié)算后才可以發(fā)表,最短需要7天,所以我就先打完結(jié)標了,為了能盡早把番外發(fā)出來。
非常感謝一直追文陪伴我的讀者朋友們,有一些還是從我剛開文就來了的,你們都特別可愛!寫文路上能遇見與自己同頻之人就是最大的幸運了,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