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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柔說:“絕不食言。”
待換了身月白色的衣裳,楚嵐已?經被她打發走,樂滋滋地跳進?庖廚,只候四姑娘事了歸家,嘗她親手所炊,以作束脩。
知柔走到廳上時,四下悄寂,除了魏元瞻,只影也無。
許是等?得久了,他手把側頰拄著,睫羽低覆,看上去?十分疏懶,旁邊一盞半盡的茶。
知柔只是望著,仍有些不信,他居然為她跑了這?么遠,好似當初她隨懷仙離京,他策馬相送,一直跟到了云川。
有些人,怎么不會變呢?
她邁過去?,魏元瞻聽?見動靜撤下手,看到她,起身迎來:“此時便往凌府?你餓不餓,不如先跟我去?吃點?東西?”
知柔搖頭,復看他一眼:“你想吃嗎?”
魏元瞻笑了一笑:“我自然隨你。”
知柔思忖一陣,道:“方?才有人遞了一張請帖,邀我去?黍稷樓相見。雖未落款,但我猜應是蘇都。今日,我應該不去?凌府了。你不如留在此,或先回去?,我見過他便來尋你。”
魏元瞻聽?著眉峰輕挑,漆黑的眸子直望住她:“昨日誰說不想我走?攆我一天了,四姑娘原來只是在裝相嗎?”
嘲罷還不解氣,兩手捧住她的臉,又揉又捏,目光仔細瞧著,最后落到那張朝令夕改的唇瓣上。
被他搓揉得頰腮發熱,他猶未放手,那目光形同獵網,不知不覺套牢她全身。知柔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咕噥著:“我只是不喜歡你因為我勞累。你跟蘇都也不合。”
魏元瞻便笑了:“我心甘情愿。”
又撫了撫她的脖頸,她抬起頭。
“你還有什么話說?”他接著道。
這?樣的距離太磨人了,心跳“咚咚”的。
知柔給他瞧得忍不住,手攀去?他腕骨,墊腳在他唇間啄了幾口?,又在他沒趁火打劫之際,把人推開跑了。
溫暖柔軟的觸感似乎還在懷中,魏元瞻有些遲鈍地轉眸,熾烈的陽光照住她的背影,他彎了彎唇,隨后修整衣襟跟上去?。
黍稷樓在城西最熱鬧的一條街上,下了馬車,沒走幾步,漸聽?得哄鬧人語。許多青年將后頭一駕馬車團團圍困,擁簇著往這?邊送來。
“又是凌五公子。”知柔低言一聲?,臉上帶著些嘆服之色。
“小心。”魏元瞻靠過來,把她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望走了擁擠人群,晴暖的日光再度灑來身上,他舉目往門匾一瞧,眸光恰與二樓的男子相銜,正是蘇都。
歸朝久了,他身上半毫異域氣息都不可?見,發冠端正,衣袍素雅,是個清泠泠的廑陽公子模樣。
眼望二人進?屋,他未迎,仍立在窗畔,目不轉睛地盯著魏元瞻看了一會兒,有一些說不上的情緒,后來只瞧知柔,道:“你來廑陽做什么?”
甫一見面,不得半字寒暄也罷了,張嘴便是質問,知柔真正的因由便講不出口?,干澀地笑了下:“只你來得?”
觀她活動靈便,想是一路順遂,蘇都就沒問其他,腳步朝前邁了邁,在圓案旁撩袍落座。
瞟她一眼:“你不是答應等?我三個月,就這?么著急?”
知柔被他追問得不悅,因魏元瞻在,適才忍著:“喚我前來,究竟所為何事?若只圖數落幾句,便省了吧。你我各有去?處,何必相擾。”
話間踅足,后頭揚聲?問道:“你往哪去??”
他頓了頓,“辛夷公子的身份,我已?查明。你不必再去?凌府試探,凌氏沒有我們要找的人。”
不料他的動作如此之快,知柔稍稍站定,轉過身:“他是誰?”
“此人不涉其案,你無須知曉。”
又是這?樣淡淡的語調,仿佛什么都與她不相干。知柔心內冷笑,不待他下一句,抬腳就走。
魏元瞻見識過知柔的脾氣,在蘇都那聲?剛一出來,他便打開房門,眼梢默然地朝他一望。
蘇都扶案拔座:“妹妹!”
知柔止步,清秀的眉尖悄悄彎折。
待她回過身,蘇都放軟了語氣,袖袍一請:“你坐。”望向魏元瞻,“魏世子,容我與她說幾句話。”
魏元瞻審視他幾眼:“自然。”輕聲?對?知柔道,“我在樓下等?你。”說著閉門出去?。
空蕩的房中不知哪里吹來幾簇鮮花,滾落在桌上,被一只素手捻去?,知柔拂衣坐了。
蘇都半晌才問:“阿娘知道你來此?”
“知道,也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他一怔,似不曾算過這?個答案。
知柔觀察他幾許,熾熱的陽光在他臉上挹動,不知在想什么。
她索性把一折逐息石從?繡囊中解出來,放在案面:“我離京郊不過二十余里,便遭人截伏。此物,是自那宵小身上取下的。無論?你信與不信,我和你一樣身在局中。若你不能跟我互通有無,那往后我的事,你也休要插手。”
“有人追殺你?”只聽?了前一句,蘇都撂在膝上的手一剎握攏,再看那節骨狀的石頭,眸色愈沉,“誰做的?”
知柔搖頭:“人死了,沒問出話。”坐直了,“橫豎能令異族俯首聽?命、為之效死之人,放眼國朝,應寥寥無幾。待我回京后,自會細查。”
蘇都不置可?否。
屋內一時再無動靜。
知柔坐不住,直把眉棱擰起,卻亦不開腔。
她安靜下來就像另一個人了,有種不顯山水的冷酷,和一些傲慢的、平素難以覺察的孩子氣。
蘇都不知如何啟口?,話在舌尖打磨兩遍,張嘴還是其他:“你何日回京?”
“與你同日。”
“胡鬧!”
他聲?量不高,目光卻一種懾人的威勢。
他在有意瞞她,知柔心里很明白,就是不慣這?種神秘,視線停在他面上:“你既不愿相告,無妨,我自有辦法探明此事,只望你勿從?中掣肘。”
“你不是不在乎嗎?”蘇都突然詰問。
他起身關了窗,走回來,下視著她充滿狐疑的雙眸:“你說過,常氏對?你不過平凡二字,既然如此,你何必跟著我到廑陽,探那些與你無涉的舊情?回京做你的宋四姑娘,豈不自在?”
知柔怔然,連睫羽都不動了,只是盯著他。
自己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地趕來廑陽,卻聽?蘇都用她曾說過的話,這?般挑釁,她感到了一種莫大的諷刺。
滯了須臾,知柔嘴邊綻開些涼涼的笑:“你當我是在意你嗎?”
他面容依舊:“不是嗎?”
知柔攥緊了拳,所有的疲憊和耐性,在這?一刻仿佛收納不住,覺得自己是昏了頭了,才會在他離京后,頻頻憶起他看向她的眼神;才會因為景姚一句“無本無根”,就同情地想到他身上……
知柔眼底頓時浸上面對?仇敵般的兇狠。
蘇都漠然看著,沒有一絲動搖。
一刻都再待不住,她手掌劃過案面,將那節逐息石歸入掌中,起身就朝門扉大步而?去?。
什么廑陽城,她一日也不愿多留!
正當她打開房門,急促的風朝面孔揮來,她的睫毛顫抖兩下,倏回過神,貼在門沿上的手緊擰,慢慢地,她把門關上,返過背。
互相看著,蘇都有一霎心虛,知柔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卻也沒敢張口?。
他今日反常太過。
一個辛夷公子罷了,為何不愿透露其身份,還不惜激怒她,逼迫她回京城?
她入廑陽,非是為了一縷憂懼,而?是執念在心——假若常遇無辜,她定要為阿娘討回公道,復其尊名,使她不再遮掩避世,以原本的面貌,堂堂正正地活在人前。
而?這?些,蘇都并非不清楚,卻仍要阻攔。
他如此不希望她留在城中,不希望她去?凌府,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阿娘……”知柔唇齒翕動,恍惚地想起,那天在父親書?房中,他曾說過,阿娘的字與常遇有六七分相像;她自毀指骨,往后再難提筆……
這?就是蘇都不想讓她知道的嗎?
空氣靜得像一場對?峙,蘇都唇線緊抿,聽?她問:“凌氏無果,那人……可?是出自宋氏?辛夷公子,他可?是姓宋?”
知柔不愿稀里糊涂地來一趟,更惡被人蒙在鼓里。她勢必要得到一個答案。
蘇都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在身側蜷起了手。
知柔走近一步:“是與不是?”
“知柔,”他語氣近乎呢喃,卻用晦澀的目光望她,“你想聽?什么?”
屋內趨淡的光線,襯得二人瞳色更暗了,如幽潭一般。
知柔的心反復拉扯,哪里清楚她究竟想聽?到什么?只是越延捱,她越覺煎熬。
“你別跟我來這?套,只管回答我,是與不是?”
蘇都沉默著。
回想她曾說過數次,自己與她不同,她有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人。她那樣心疼凌曦,他要怎么才能告訴她,常氏和凌曦的遭遇,并非全是陰謀?
他怎么能告訴自己的妹妹,他們的母親,當年為輔佐常氏,暗自投到軍中,以辛夷公子的身份伴隨他們的父親。而?塞川一戰大敗,皇帝已?有懷疑,后來召父親回京,奈何母親已?有身孕,行途顛簸,為安其身與腹中稚子,故而?行期較原計遲緩一月有余。京中流言不斷,皇帝懼父親手握雄兵,疑忌之下,漸漸生了剪除之意。
這?些,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說出口?。
知柔見他情態,搖了搖頭:“看來不是了。”
久留無益,魏元瞻還在樓下等?她,知柔收斂情緒,話中帶兩分嘲諷。
“我的人并不識你,若你不想引他們懷疑,別再來寧宅找我了。至于我何日離開廑陽,你耳目眾多,想必會是第一個知道的吧。”言罷,她走出廂房。
不足片刻,趙訓從?外?面踏進?來,畢恭畢敬地侍去?蘇都身邊。
門口?辟來一些濃稠的光,返到瞳上,那抹棕褐色恢復如常。蘇都偏過臉:“凌五呢?”
趙訓回道:“五公子已?在隔壁候您。”
太陽烈烈的,知柔才離開梯下,見魏元瞻的身影立在外?間,他背靠馬車,手中不知把玩著什么,斯斯文文的外?表,卻總給人一種格外?神氣的感覺。
她太熟悉他了,以至于看見他便開心都成了一種習慣。目光在他身上,仿佛攜著溫度,魏元瞻察覺了,抬頭望她一眼,邁上來,眼里盛著笑意:“說完了?”
知柔垂眸應聲?:“我跟他沒什么好聊的。”
衣袖輕輕碰到他腰間掛的玉佩,待上馬車,“走吧,我們去?吃東西。”
魏元瞻攥著她手腕,把她拉下來,下巴朝黍稷樓示一示:“何必舍近求遠?這?不是有一家。”
她在他身邊慢慢站穩,眉骨略微一抬,不知他打什么主意。
轉而?思及蘇都,他那副淡漠沉寂的樣子,好像認定往昔之事,她斷無法接受——總是這?般,自認為很了解她,專擅地替她做了決定。
哪怕阿娘便是常遇軍中的“辛夷公子”,又能如何?未窺全貌,他僅憑此,便要給阿娘定罪了么?
剛理好的心緒又給翻騰起來,知柔掰了下手指:“我近日都不想再碰見蘇都了。”
魏元瞻不知他們兄妹聊了什么,但她想去?凌府,他便留意著。
眼下,他嘴角向上揚了揚,聲?音卻輕:“我方?才出來,正見那位凌氏公子往樓上去?。你猜,他進?了哪間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