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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拂云間(廿三) 你當我是在意你嗎?……
知柔不知道魏元瞻是如何記的, 在她的印象里,她從?未許過與其一并來廑陽的話。
但他走在身邊,她心里是雀躍的:“那你也騙騙我好了, 我肯定不疑你。”
魏元瞻聽?了挑眉,本意是要回嗆兩句,可?見燈火下, 她的輪廓似生長般植入他眸底, 恍惚記得春蒐時,她還沒有這?么瘦。
俊挺的眉毛又扣在一處, 那樣子, 很是無奈,他轉口?問了一句:“你見到蘇都了么?”
“我今日才到城中,還未來得及尋他。”知柔拇指微劃, 下意識的動作里滿是繾綣,她抬頭問,“你呢?”
魏元瞻覺得酥癢,朝二人交握的衣袖看了一眼:“什么?”
“你何日到的廑陽?就你一人嗎?長淮和蘭曄……”
話沒落全,手心的力道將她一引,朝前動了動, 即見魏元瞻下頜往那邊點?,長淮二人就站在拱橋對?過。
“我們前日入城, 從?南到北,幾乎尋遍,就是不見你的蹤影。”
他說的什么,知柔已?經不能入耳了。視線一交上長淮,胸口?便生出一股不可?名狀的尷尬——大約在熟人面前,她更擅長呈現利落的形象。
她悄悄用力, 欲從?魏元瞻手中掙脫出來,孰料他不放手,還把她掣近兩分。
直到下了拱橋,長淮和蘭曄的影子已?在身前,知柔踩了魏元瞻一腳,他才順從?地放開她,在一旁悶頭笑著。
“四姑娘。”蘭曄當先開口?。知柔莞爾,行止依舊坦蕩。
白色的槐花被吹落了滿地,萬燈高掛,貨郎的叫賣聲?從?橋上涌到這?頭,市人如潮,衣衫沾來碰去?。
人多,知柔處處警醒,乍然伸手攏了攏腰間玉墜,看似無意,實則趁勢將一個莽撞童子撥開了去?——魏元瞻手上有傷,她恐旁人沖撞,一路不動聲?色地護衛。
纖細的背脊立在旁邊,模樣極穩,仿佛風也推她不動。魏元瞻輕笑了一聲?,聲?音低低的:“知柔。”
她轉過面,聽?他問道:“想不想換個地方??”
一彎銀鉤自檐角綻露,夜風清朗。
屋脊之上,二人并肩而?坐,身后是沉沉夜色,腳下是廑陽的闌珊燈火。長淮和蘭曄都走開了,只有樹梢送來輕微的響動,蟲鳴幾許。
知柔打量四下,捧起一邊腮:“你和長淮他們是在這?里落腳嗎?”視線如影隨形地盯著魏元瞻。
“嗯。”他應了一聲?,見她今日比以往更加熱烈,唇畔噙起一點?得意的笑。
半月還是太長,趕起路來不覺有他,現下一接觸,難免有種不舍轉目的貪婪。
望他一會兒,知柔試探地問:“你的傷……重嗎?”憂心忡忡的。
“養幾日就好了,小事。”他調開話茬,“你既未見蘇都,料想也未至凌府拜會過凌公吧?”
“還不曾。”
衣襟里掉著墜落的槐花,知柔伸手撫落。
“我今日聽?聞凌五公子婚期將至,后日會府中設宴。若我不能將謁見的信送進?去?,屆時婚宴上賓客云集,我便尋個法子,借風登門一遭。左右在這?兩天,倒也不是那么急切了。”
魏元瞻聞言戲謔一聲?:“無帖到訪,不怕凌府家下把你抓起來?”
“抓便抓了。”知柔眨了眨眼睛,滿是無畏的樣子,“若能引蘇都現身,抑或見到凌公,便抓得值當。”
這?話多少有些孩子氣,魏元瞻把她端詳片刻,見她神情間不似全然說笑,便將語氣搬正了,提醒她道。
“珠簾之下,未必坐的都是君子;這?凌府,亦可?能是龍潭虎穴。還是當謹慎為上。”
知柔緘口?須臾:“你說得對?。我這?些天……太累了。”
說著往下挪動幾分,懶洋洋地躺了,一手枕在腦后。漫天星河瑩閃懸掛,也像誰的眼睛,她把臉頰微偏,正好仰視著他。
魏元瞻背后有傷,沒同她一塊兒,聽?她言語,垂眸問道:“你這?一路行得還算太平?可?曾遇上山匪?”
“我遇上大哥哥了。”
魏元瞻面色未改,半晌才說:“表兄他如何?”
“康健如常。”她聲?音慢慢的,似乎在回憶什么。
魏元瞻沒說話。
四周靜了一刻,知柔的語調輕輕響起:“他玩馬鞭的樣子,有點?像你。”
相較于宋家兄妹,旁人拿他們表親作比較之事,魏元瞻倒很少放在心上。不過面對?知柔,他臉上露出少許嫌棄:“你又喊他了?”
沒給她回答的機會,他稍嗤一聲?,“倒不曾見你把我認錯,喚過我一聲?兄長。”
知柔笑道:“你就是你,怎么看都是你呀。”
話罷,心內閃了個靈光,目不轉睛地望著魏元瞻。
“至于‘兄長’么……你若喜歡聽?,我也能喚。”
她總是時不時地,嘴里冒出一些叫人意亂的話來,魏元瞻下意識垂目。
少女的面龐映著皎柔的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也正注視著他,濃長的睫毛扇動。他胸口?一緊,驀地將掌心覆去?,遮住她的視線。
“誰喜歡聽??”
驟然間,眼前一黑。他掌心帶著微暖,還有一點?藥材的氣味。
知柔抖著肩膀輕笑,把他的手掰下來,隨即坐起身,湊到他旁邊:“真不想聽?啊?”
魏元瞻蹙了下眉,復將唇畔一抿:“沒興趣。”
“哎,真沒勁兒。”
知柔意興闌珊地下了屋檐。
在庭院里,見魏元瞻沒動身,她嘴邊凝出一抹桀驁不馴的弧度,仰首朝他喊:“怎么不下來,要我請你嗎?”
末尾二字如羽毛掃過胸臆,令魏元瞻手指收蜷——
“元瞻。”
……
次日晨起,知柔心緒舒暢,同楚嵐等?人一并用過朝食,她寫了拜帖,攜上信,預備出門找魏元瞻。
還沒走到前院,裴澄步履匆忙地過來,一臉詫異未褪:“四姑娘,魏、魏世子來了,他在前頭等?您……”
知柔嘴角一彎,腳蹤愈發快了。
四姑娘外?出,無需他們隨侍。關起門來,楚嵐幾個到角落里找到裴澄,好奇地問。
“魏世子怎么也在廑陽?他跟咱們姑娘不會是……私定終身吧?”
往日在京,裴澄一向伴隨四姑娘,其他護衛與小主子不算十分熟稔,遂有什么都趕著他詢。
“大人既讓我們護送姑娘,應當是知情,那就也不算私定。不過四姑娘竟是與魏世子有意么……”
絮絮不休的人語圍繞裴澄,他旁的不知,只清楚一個——四姑娘在老爺那里如珠如寶,她的婚事哪會輕易許人?縱然魏世子與四姑娘有些情誼,那也得過了老爺那關。
“你們敢是瘋了!在背后議論?咱們姑娘,讓老爺聽?見,仔細你們的嘴!”說完抖抖袖子,把楚嵐一行講得住了聲?,各自訕訕散去?。
不到晌午,街道上行人尚疏。
知柔騎馬用了麂皮套手,掌心不曾磨破。可?昨夜牽魏元瞻的時候,她摸得出來,他定是星月為伴,沒功夫細致,否則也不會比她還早入廑陽。兼昨夜沒察他傷情究竟如何,放心不下,今朝便把人拐到醫館。
正是白日里,滿堂的日輝似薄紗彌漫,一堵隔墻后面,窸窣的衣料聲?緩緩起伏。
不多時,聽?見一道粗啞的嗓音:“刀口?雖深,所幸未傷筋骨,縫合得也算妥帖。郎君年紀輕,身子底子好,只消照我的囑咐調養,不出月余可?復。”
少頃人走出來,是個年逾五十的醫者,眼角細紋如刀刻,眉下一雙眸子卻似琉璃珠。
知柔近前詢問:“他的手呢?手也瞧過了么?”
老大夫眸光上移。
今日,知柔為上門拜謁,特意換了衣袍,一領青碧色將她襯得愈發昳麗,眸若渺渺江水,腰懸玉佩,身姿挺拔,如圭如璋。
這?樣一位颯艷的女子,一進?門他就瞥到了,近了瞧,倒有幾分凌氏的風姿。
老大夫不免多看了她幾眼,又回頭掠一掠墻后披衣的影子,笑答:“皮肉小傷,礙不了事。”
復問,“小娘子貴姓?聽?你說話卻是官音,京城里來的?”
不意會被打探這?些,知柔稍頓了下,方?答道:“我在京中住過一段時日,入鄉隨俗,口?音是有些難改。”
瞧她機敏過頭,老大夫笑了笑,善心提點?:“廑陽不著青。小娘子這?一身,不若換換。”
話音過耳,知柔臉色變了幾遭,憶及昨夜盯著她的數雙眼睛……原是如此。再開口?辯述,難免顯得牽強,她動了動嘴角,沒有出聲?。
魏元瞻整好衣衫出來,與大夫謝過,留下長淮同醫館會賬,喚了聲?知柔,便闊步踱出去?。
“你這?一張嘴,也有碰壁的時候。”他目視她低笑。
廑陽的習俗,知柔自認有些涉獵,幾曾想,穿著顏色上也有禁忌。好奇緣故,又恐詢人冒昧,只好先回一趟住所,將青衣換下。
她朝馬車拔步,微側過頭:“你可?要回去?休息?凌府我一個人去?得。”
“在你看來,我有這?么嬌貴?”
若非知柔哄騙,他一開始就不會踏足醫館。既已?追到廑陽,怎舍得虛擲與她相對?的光陰?
知柔輕輕哼了聲?:“你總不把傷病當回事。從?前便是因為一道外?傷,你突然發熱,把師父嚇得不輕,守了你一夜沒合眼。”
“那都多久之前了……”魏元瞻又道,“嚇壞的不是你嗎?”
他微微一笑,眼里閃著些得意的光芒。
知柔裝糊涂,走到馬車背人的那面,將他手指一牽:“上去?。”
回來宅中,楚嵐見到知柔,形同見了菩薩:“四姑娘,你可?算回了!”
沒去?看后邊跟著的魏世子,她一把兜搭住知柔的胳膊,嗓門又抑了抑,“先兒有人來,生得兇神惡煞的,也不曉得是誰,留下了一張帖子,叫交與您。”
說話兒把帖子轉到知柔手中。
她抽開一看,清秀的眉棱略微擰起,自問道,是蘇都么?她昨日適才入城,今日便有人尋到她下榻之處,他的耳報神竟真插到了廑陽。
知柔叫魏元瞻先坐:“我去?換件衣裳,你等?等?我。”
裴澄已?走上來請魏世子移步,魏元瞻望向知柔,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洞門后,才跟他去?了廳上。
這?邊,楚嵐還在說著話:“四姑娘,咱這?一趟到廑陽究竟圖什么?你白日也在外?頭,不讓我們跟著,若真有什么好歹,小人們不必回京,長久留在此地罷了。”
他們是宋從?昭養在府里的,大多幼年失怙失恃,長久受宋家恩養,唯宋氏馬首是瞻。難得派下來護衛四姑娘,倘這?都辦不好,豈有臉面回去??
“我……”知柔喉口?一滯,思索著,竟妥協了,“我的確在尋人。不過他快我一步,已?經找上來了。”
“是那請帖的主人?”楚嵐腳步一停,“他既尋到此處,姑娘可?有危險?”
知柔不愿多說,只把同樣的話再拎出來:“他不會害我。”
一片日輝落在凡塵里,返照得四姑娘面目如金。
一路及此,四姑娘的脾性實在和善,時不時愛說些俏皮話,毫無貴女架子;可?人兒卻是塊金色的頑石——光彩奪目,怎么都敲不開。
楚嵐撇了撇嘴:“四姑娘可?是信不過小人?”
知柔眼梢一劃,也把步子收住了。
定睛望她一會兒,沒奈何地笑道:“楚嵐姐姐,只要天不曾塌下來,我就不會有事,咱們都能如期回到京師。你就行行好,別問我了吧。”
“你不是想習我的刀法嗎?待我回來教你。”見不奏效,知柔復添了一句。
果然楚嵐的眸子像映了雪,亮熒熒的:“四姑娘此話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