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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情勢,仿佛在爭論什么,宋祈章素來不尚武藝,現(xiàn)下卻隱有暴力之態(tài)。他對面那雙眼睛,不經(jīng)意穿過水流,往這?里飛來一剎,就這?一剎,那人?定了住,再沒挪動目光。
知柔慢慢蹙眉。
隔得遠,瞧不清那雙眼睛是在看誰,但她十?分確定,是向著這?邊水榭。
宋含錦當下認出來,拽知柔袖角,低聲?道:“宋培玉。”復(fù)拉她胳膊,催促著,“別待在這?兒。”
園林彎繞頗多,宋含錦頭回來此,走?得暈頭轉(zhuǎn)向。知柔不怕麻煩,亦不想為其沾染,便順著她到處走?。
不多時,海棠門后響起密匝的腳步聲?,二?人?站定,即見四五個人?影跨過門,數(shù)目相對,悠悠駐步。
知柔將?宋含錦掣到身后,目光盯著門前為首之人?。
久未逢面,彼時在家塾和他打斗的野丫頭已?經(jīng)初初長成?,她眉眼深邃,瞳仁在金輝下泛著冷光,儀態(tài)端直。宋培玉很難在第?一眼認出她,方?才是先看見了宋含錦,略加思忖,才得出她的身份。
“這?不是宋四姑娘嗎?”
他走?上前,站近了打量知柔,隨即招呼小廝呈來一壺一樽,滿倒后遞給?她。
“公主遠嫁,宋四姑娘也曾隨行,想來早已?習慣朔風烈酒。這?杯‘馬奶酒’在京師可不易得,我遣人?尋覓數(shù)日方?才購下,今便獻給?四姑娘,當能引起舊日回憶。”
話里話外是在貶她曾得罪皇親,遠去異國,今朝得返,就該夾著尾巴做人?。
宋含錦被?知柔攬去身后,聞及此,惱得咬牙,正?要扒開她的圍護,不想她已?接過宋培玉手中的酒:“十?公子這?樣惦記,倒令我有點感動了。”
她語調(diào)平緩,聲?音不高,恰好傳入眾人?耳中,很是悅耳。
“只不過——這?馬奶酒在北地十?分尋常,未料入了京師,竟成?奇貨。不知十?公子花費幾何,若是心疼,我可償付與你。”
知柔說完,又露出一抹幾不可見的微笑,在宋培玉眼中,分外戲謔。
這?是諷他一壇好酒都拿不出來。
宋含錦在知柔背后發(fā)出了點動靜,大約樂不可支,卻需收斂。
周圍余人?雖是宋培玉的朋友,但很少見如宋四姑娘一般的女子,皆感驚詫,一時忘了幫腔。
熟悉的氛圍撲面而來,宋培玉不怒反笑,兩眼垂在知柔身上,嗓音偏低:“你還是這?般伶牙俐齒。”
知柔道:“別這?么說,好像我們有多熟稔。”
宋培玉接口:“當年的賬,我還沒跟你清算呢。你大哥走?了,誰還護著你?”
湊近半步,劍眉略揚了揚,一臉玩味,“話說回來,你和他……是在效仿女媧伏羲么?”
如此不堪之言,獨知柔和宋含錦聽見了——女媧伏羲乃兄妹共殖,他這?話,是在暗指知柔與宋祈羽關(guān)系越軌。
當初他被?宋祈羽逐出家塾,記恨在心,去尋過宋知柔。每一次將?得手時,那個叫長離的人?總會出現(xiàn)阻他。
后來宋知柔離京,他尚有幾分不滿。現(xiàn)在她回來了,宋祈羽不在,使?他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陪她慢慢算賬。
“四姑娘不喝嗎?”宋培玉挺直腰背,勾唇望她一會兒,轉(zhuǎn)而吩咐小廝,“把這?酒拿去大帳,就說是宋四姑娘大氣,邀眾客同飲。”
話落折身,與那些男子洋洋灑灑地跨出海棠門。
知柔無意給?宋家添事,故大庭廣眾之下,她很守著禮節(jié),任誰見了都無法指摘。
宋含錦不同,她歷來被?家中護得極好,何曾受過這?樣屈辱?從前披著的矜持驕傲一瞬間捏碎掌中,剛邁開腿,知柔一把將?她攥住——
“姐姐去哪兒?”
“我……”方?啟一個字音,知柔又道,“母親不是說坐會兒便回去?姐姐,我們走?吧。”
“宋培玉呢?”她不依不饒。
大帳內(nèi)俱是高門貴姓,宋培玉所舉,于?知柔名聲?有損。
卻見知柔無謂地聳一聳肩:“管他作甚。”又笑嘻嘻的,“他丟他的人?,我走?我的路,兩不妨礙。”
宋含錦聽了稍稍定神,春風灌袖,適才恢復(fù)以往理?智。
宋培玉那句“女媧伏羲”之言,少時也有旁人?對她說過,令她胃里一陣惡心。是故,剛才再次入耳,難免有些失控。
知柔伸手執(zhí)她,不急不慢地向原路折返:“也不知二?哥哥被?什么絆了住,咱們要不去找一找?”
一壁說著,身形漸遠,好似庭中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傍晚歸家,蒼穹呈一片緋色。
宋含錦在馬車內(nèi)和知柔聊了一路,言笑晏晏,早將?園林之事拋去腦后。
下了馬車,沒走?幾步,眼前突然冒出蘭曄的影子,支吾著要見知柔。
宋含錦猶豫片刻,與宋祈章一步三回頭地過了門檻。
漫天紅霞倒映,知柔迷茫地凝視蘭曄,詢道:“你找我,是魏元瞻怎么了嗎?”
他兩手摸了摸身側(cè)衣服,擰著指節(jié),不大好意思的樣貌:“主子不肯走?,口中……口中一直喃喃地喚、喚、喚四姑娘的名字……”
說得云里霧里,知柔不甚明白,忙又問他:“他在哪?”
去到起云園,天光愈收,檐下掛起精致的燈籠,宅子不曾大改,卻實實在在地“貴”了許多。
知柔邁進偏廳,光線慵沉,桌上燃著幾盞羊角燈,灰蒙蒙的,這?是師父留在廳中、未被?盛星云以新物取代的原品。
她目光稍掠,即見一身蒼色袍子占據(jù)案桌,魏元瞻手臂擱在案上,側(cè)臉抵觸,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般。
知柔抿了抿唇,佇立半晌,終于?走?過去,腳步仍是輕的,提手拍他:“魏元瞻,醒醒……魏元瞻?”
他睜開眼簾,朦朧的火苗于?室中跳躍,仿若夢境,有個聲?音循循地在耳邊喊他。
模糊中,魏元瞻看見了知柔。
他逐漸將?身子坐正?,直盯著她,“她”和往日不太一樣,又說不上來。
知柔瞧他轉(zhuǎn)醒,輕輕拉他胳膊,企圖帶他起身,終歸太沉了,她不愿自背后抱他兩臂,只好扭頭叫蘭曄:“過來搭把……”
話猶未完,一只滾燙的手掌捉住她的腕子,略略一扯,將?她圈了下去。
知柔被?迫坐到魏元瞻膝上,他把她緊緊納進懷里。
蘭曄目睹此狀,嚇得立馬低頭:“我、我……”該說什么,他全?不知道了,所幸雙腿識路,逃似地轉(zhuǎn)彎,退了出去。
一霎間,知柔心悸不止,睫毛顫得倏急倏鈍,整個人?卻形同冰封,未敢動彈。
從前不是沒有過貼身接近的時候。
他們在小蒼山角逐,她手肘受傷,疼得發(fā)昏,是他抱她下山;每回摔跤打鬧,她一得機會便趴在魏元瞻身上,還曾肆無忌憚地“丈量”他。
可是現(xiàn)在,混雜的氣味鉆上來,有醇醇酒氣,也有絲縷清淡的、他的味道,知柔只覺頭腦混沌,身上每根神經(jīng)都拉到極限,有些細微的顫抖。
魏元瞻的下巴枕在她的肩膀,雙手環(huán)著一副柔韌的腰,低頭在她頸窩磨蹭。
“知柔……”他呢喃地喚著,聲?音如同他的氣息,無比纏人?。
“他們說我是童……都笑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