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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塵與光(四) 疼什么,我還沒碰到你呢……
申時交半, 承平街。
門下立入兩副肩骨,將金輝一擋。
魏元瞻站在門框下,環顧一圈, 倒挺像個茶鋪,就是器具比旁家少許多,好似只有茶。
“貴客來晚了, ”一個儀表堂堂的男人在柜后拾掇, “小店關鋪,明日午時才開張, 您請……”
長淮掏出一枚二?兩的銀錠置在柜臺上, 打?斷了他?。
男人方才抬眼,落去銀錠上,嘴角一斜, 雖在笑,卻哼出些輕蔑的神氣:“您請明日再來。”
“有生意不做,這是什么道理?”長淮不客氣地問。
男人猶自顧自收斂東西,拿帕子在一只玉玦上擦了擦。魏元瞻睞目望他?一眼,覺得他?手里的玉玦有些眼熟。
他?擦完直起?腰:“做生意講的是規矩,時辰到, 歇業回家。規矩如此,貴客還想用強嗎?”
舉止間透出些文墨氣質, 想來對銀子沒興趣,對雅物有。
魏元瞻輕輕一拽,把腰間的玉佩扯了下來,遞與?他?道:“確是我們來晚了,蒙掌柜今日辛苦,多留片刻。”
蒼山玉狹入眼簾, 男人終于收了輕視,正色著將魏元瞻觀摩半晌,心道,是個會?說話的小子。
他?接過玉佩,在掌中翻轉兩下:“不知貴客買什么茶?”須臾又道,“小店不以?現錢易物,您這塊玉,夠十錢明前龍井。”
不收黃白,以?物易茶,且如此昂貴。看來朝廷并未真正將此館封禁,這“茶”,八成是消息了。
“方才見掌柜手中有一只玉玦,可否與?我一觀?”
男人猶豫片刻,從袖中握出來,攤掌予他?。
魏元瞻拿著打?量一會?兒,認出這是宋知柔的。他?眉梢微挑,稍后又松展開,將其?歸還:“我想知道這玉玦的主人買了什么。”
話音甫落,男人凝思?片頃,沒問他?緣由,只是摸著掌中玉佩,相較之下做了決斷:“貴客少待。”隨即轉入后堂。
再出來時,男人攥著一只錫罐交給魏元瞻。
他?伸手取過,一個粗糙的觸感壓進?掌中,是錫罐下附了一張紙。
走到街上,魏元瞻把茶扔給長淮,拆開紙條來看,上面寫了一個熟諳的名字:袁兆弼。
長淮抱罐譏誚:“那掌柜還談規矩,連買家的消息都賣,哪有什么規矩。”
就是個壺嘴,只曉得往外?頭倒。
長淮替四姑娘懟了一聲,見紙上寫著袁兆弼的名字,疑惑道:“四姑娘打?聽袁大人做什么?”
四舍五入,這位大人與?他?們侯府算是左鄰。
魏元瞻也認為宋知柔的舉動十分古怪,但他?當下更在意的是他?的玉佩和那枚玉玦。
他?將紙條一收,吩咐道:“一會?兒把我和宋知柔的東西取回來。”
長淮看他?一眼:“爺,留多少銀兩?”
魏元瞻垂睫暗忖。說實話,那掌柜很爽快,沒叫他?費多少口舌,可就是太?爽快了,宋知柔的事宜他?說賣就賣,隱隱令人有些不舒服。
魏元瞻道:“隨你。”
長淮一向心疼銀子,有爺這句,自然不會?給那男人留多了,只等天色落幕探回知途館,將物取回。
入夜,長街深濃,燈影飄曳。
知柔行走在暗處,自一出府便重新束發,用帶子將青絲盡攬,嫌衣裙不便,腳步愈發快了,想早些辦完回去。
袁宅不偏,離宜寧侯府只隔一條街。這一帶多是官貴所住,夜里冷寂,兩邊幾無行人。
順著高墻一路往前走,此街一過,再向右轉,很快便能看見袁兆弼的宅邸。
知柔尚未行近,忽見一個戴著帷帽的女人從馬車上下來,走到袁宅角門。
她立刻藏身墻后,有些好奇地露出半邊臉。
女人掣住衣袖,叩了三下門。
未幾,門扇輕開,一個老仆躬身出來,將人悄悄迎了進?去,又鬼祟地顧盼左右。
知柔登時縮回腦袋,結著眉心想,袁大人不是無妻無子么,那個戴帷帽的女人是誰?平白多一個人,就多了一分變數。
知柔將衣擺扎好,翻上屋檐,腳步極輕地踩在青瓦上,慢慢尋到袁宅。
此官清廉,看來是真的,宅中燭火微弱,并未處處上燈。
老仆將女人引到一個火光最盛的房間,道了聲“大人”,門便由內開了。
女人入室,闔閉門扉,老仆就此退下。
院中只余三名家丁在前頭行走,那樣?子頗有些警惕。
知柔蹲在房檐上,眺望宅中布局,見底下暫時無人,便跳下了去。
不料鞋才沾地,那老仆猝然折返,知柔來不及想,飛快閃到屋外?右側,挨墻而站,肩膀余一寸就會?曝于窗紙,分毫都不敢移動了。
室中人對窗外的動靜毫無察覺,交談聲低起?,聽得知柔臉色一變,蜷了蜷指頭。
“……是我無用,委屈你了。”
“我跟你都多少年了,怎么還說這樣?的話?”
“若我當年沒為常二在御前分辯,就不會?受貶出京,你我婚事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怎會?叫你嫁給一個……”
“懷明,慎言。”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知柔潛入此地,在道德上已經?受了很大的譴責,原本打?算好,今日回去,她就想方設法地給袁大人贖罪,怎料又聽見人家對話?
知柔覺得身上罪孽太?重,愧怍地呼吸都困難起?來。
想快點走,剛動靴尖,方才聽到的字眼一時游蕩回來,刺耳地引她注意。
常二?……她聽錯了嗎?會?是那位常將軍么?
知柔眼色微凝,聞腳步聲漸次踱遠,應該沒人了。
她停頓俄頃,鉆到袁宅南面,這里徹底無燈,仿佛多走一步便會?被黑暗吞沒。
知柔把火折握在手里一吹,照亮了眼前一座高聳的閣樓,與?宋府藏書閣相似,且上了鎖。
她快步行近,從懷里掏出一根極細的簪子,輕輕一撬。推開門,光圈倏盛倏弱,里頭十幾樁架子,全是書。
知柔按照書脊上的年份,從朔德七年一直往先前的翻看,縱一目十行,這樣?找也太?慢了。
她只有一個半時辰,得盡快回去,可是這種鬼鬼祟祟的事情,她斷不想再做一次。今日不成,往后就得另尋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