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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頰微紅，脊背總是直挺挺的，湛然地抬了抬手：“不是我偷聽，是恰好?聽見了?！毙磫?盛星云，“什么鼓弄顏料，你?作了新?畫？”

“不是，你坐下來……袖子怎么亂了？”

盛星云一壁說，一壁拎壺給她斟茶。知柔順勢坐在他旁邊，咽口茶道：“走太急了。”

她怕三姐姐久等，跑了過去，途中碰見一群拿糖人的小孩，沾了衣裳。

知柔放下茶杯，認(rèn)真地折折衣袖：“碎云樓什么時(shí)候弄起評書的了？我看底下擺了書案，還有位持書卷的先生?！?

“這還真沒?見過，頭一回吧。那我們這時(shí)來此，邊吃菜邊聽評書，倒是揀便宜了?！?

恰逢伙計(jì)敲門，呈菜上來，盛星云瞟他們一眼，吩咐道：“把?門留著，不必闔?！?

自打宋知柔進(jìn)門，眼睛是放在盛星云身上的；位子也挨著盛星云；就連談笑也是同他。

魏元瞻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筋，他忽然不滿，皺著一雙英氣的眉毛：“也不嫌吵?！?

知柔這才揚(yáng)睫，注視著他，提箸給他碗里搛了塊鴨肉，笑嘻嘻道：“哪兒吵了？”

他二人的口味其實(shí)不像，只是相處得久，逐漸變了一些，似乎為了包容彼此，都在讓步。

未多時(shí)，倏聞門外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是那長衫先生敲了醒木，開口說道：“評書者，不光是講故事，也評忠良節(jié)操，善惡美丑。列位看官，今個(gè)兒咱就講講二十三年前?，安遠(yuǎn)大將軍在西北大破敵軍，解圍城之困的勝績?！?

說罷，他抖開折扇，洪亮而富有韻味的嗓音在樓內(nèi)外傳開。不足一刻，碎云樓中履舄交錯(cuò)，人影憧憧。

魏元瞻在聽見“安遠(yuǎn)大將軍”時(shí)，端碗的手一頓，眸光劃了出?去。

十六年前?，朝廷與北璃國訂立盟約，十年之內(nèi)不起戰(zhàn)事，及至今日都十分太平。

“烏寧一役”在他少?時(shí)便已不為說書人所講，怎么今番倒是被人提起，拿到碎云樓來評議了，真是沒?旁的可說了嗎？

魏元瞻雖然疑惑，但嘴長在別人身上，他管不了，只能被迫豎耳聽著。

這一聽，兩腮越咬越緊，最后連箸兒都拍下了：“胡說八道！”

盛星云被他此舉一嚇，免不得抬臉望他，正要?啟口，身旁飄下一句判詞：“確實(shí)胡說八道?！?

按那評書者所言：烏寧城困，安遠(yuǎn)大將軍舊傷未愈，就主動(dòng)請旨率兵馳援西北。雖下令快速行軍，可路遇橋梁坍塌，繞行趕至?xí)r，北璃國鐵騎已踏入城中。

后來，兩軍交戰(zhàn)連日，相持不下，敵軍便以城中百姓相挾，要?我軍以三名軍士換城內(nèi)一名百姓的性命。

“以三換一，從古至今就沒?有這樣的換法，這位大將軍能夠點(diǎn)頭，真是荒唐至極?！?

魏元瞻的睫毛像桌上被風(fēng)吹顫的燭火，蓋下一圈動(dòng)蕩的陰影：“你?說什么？”

他掀起眼睛，那目光，透著前?所未有的寒。

知柔覺得他頗為古怪，挑著眉梢：“我說，百姓的命是命，軍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嗎？百姓能活，那些軍士的命又?由誰來抵？”

若此事果真屬實(shí)，豈不荒謬？

“那是軍令——軍令如?山，不得不從?！蔽涸袄渎暤溃澳?懂什么？”

大約很?少?瞧他這般動(dòng)怒，知柔愣了一霎，繼而嘴角輕輕一撇，嘲弄地笑道：“我不懂，你?是想當(dāng)將軍的人，當(dāng)然你?最明白?！?

此言過耳，魏元瞻的心像猛地被誰捏住，眉頭輕鎖，抿著唇。

其實(shí)他才說完，就已經(jīng)后悔了?？墒浅?口的話沒?法收回來，人又?在氣頭上，礙著脾性、臉面，他沒?有向她低頭。

知柔與魏元瞻面對面坐著，氣氛沉暗，好?像世界一切喧囂都墜落了。

盛星云不見他們講話，本?想出?點(diǎn)聲音斡旋，又?顧忌沒?說好?，反給他們一個(gè)大吵的譏鋒，最終三緘其口。

外邊殘陽泯滅，天空變成靛藍(lán)色，屋內(nèi)的燭光一剎顯得盛大起來。

知柔望著魏元瞻的臉，他總是這么高傲，不可一世。

一點(diǎn)胃口也沒?有了。

她拿巾帕擦一擦手，推案拔座：“你?們吃，我今日得早點(diǎn)回去?！?

沒?走兩步卻停下來，抿了抿唇，后悔方才在樓下忘記跟三姐姐要?些銀錢。

她們二人出?府，從來是將賬記在宋含錦那兒，由宋含錦每月報(bào)與母親。

知柔沒?帶荷包，但要?會(huì)賬。她極力思?索，最后將手上的指環(huán)取下來，回身擱到桌案，沒?看魏元瞻一眼，大步踅出?雅間。

算得這樣清楚。魏元瞻的視線罩在那枚指環(huán)上，咬了下牙。

觀事態(tài)不妙，盛星云忙不迭起身，欲喊住知柔。

卻聽魏元瞻道：“讓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