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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起微瀾(三) 他才說完,就已經后悔了……
他此舉, 魏元瞻甚覺反感,扭頭撤回目光。誰承想,宋知柔竟牽著點羞赧的笑。
“無妨, 我也不小心。既都無遺落之物,便就此別過了。”
凌子珩垂下手,沒?說留人的話, 連個名字也不曾問?, 很?有些禮節。
只是等人走后,他叫來扈從, 聲音漸低下去:“打聽一下方才那位姑娘可是姓……”余字未出?, 他陡地止住,似乎覺得他所想實在荒唐。
他幼時常到祖父書房請教,一進去, 視線總會不經意地定格在一幅畫上。父親說,那是祖父最看重?的女兒,也是他與叔伯們最疼愛的妹妹,凌曦。
他大概是見過她的,但他那時尚小,沒?能記住她的面龐。等他記事后, 姑姑不曾回過凌家,于是他問?父親:“祖父既然思?念姑姑, 為何不去信與她,讓她回來?”
父親緘了很?久,只是搖頭,沒?有答他。
他明白那沉默的含義?。
“罷了,不必去了。”凌子珩收回眼,折身往下行。
早春時節, 天光正好?,尚有余韻點染蒼穹,不曬,也沒?幾分徹骨的寒意。
魏元瞻經方才一道,心緒不佳,可轉頭看宋知柔,不防想起宋含錦拖拉她的模樣。眉尖微蹙,將聲調和緩了:“想吃什么?”
“你?們不是用過了么?”
從碎云樓出?來,又?是這個時辰,他和盛星云恐怕吃飽喝足,準備回起云園了吧。
知柔一邊問?,抬眼望見盛星云站在碎云樓的店招下,便笑著沖他揮了揮手。
他走過來,正巧聽見魏元瞻道:“沒?吃夠,陪你?再擺一桌。”
知柔琢磨一會兒,略微回頭,眺見宋府馬車還停在那兒,穩穩當當,未移秋毫。
知柔自省做得不對,把?腳一剎,朝他二人說道:“那你?們先過去,幫我叫份糖醋排骨、蒜蓉茄子、還有那個,魏元瞻知道。我同三姐姐說一聲就來找你?們。”
她原路折返,盛星云稍進半步到魏元瞻身旁,暗暗窺他:“沒?吃夠?”
翛然地笑了一下,接著回憶:“剛才是誰說下晌練武,不宜多用?那整盤魚都是我吃的。”
“花的不是我的錢么,你?還有怨?”魏元瞻眼梢微吊,睇了他一瞬,隨即拔靴進到碎云樓。
他闊步跟上,如?同蒼蠅一般繚在魏元瞻周圍,絮絮不休:“真搞不懂你?們倆,你?到底是討厭她,還是心疼她啊?要?我說,你?們別再吵架了,咱仨個玩到現在,不容易……”
盛星云剛到宋家家塾時,可謂誠惶誠恐。大家都知道他是走魏世子的門路進來的,又?因他的身份,十分瞧他不上。
那會兒,他閑來無事就愛擺弄丹青,宋府幾個旁支子弟見了,不曾明言,但他們無聲的凝視仿佛在說:又?是一個庸碌無為之輩。
便是那時,宋知柔擠開他們,踱到他案邊,觀賞半會兒,輕輕贊道:“好?畫。”
從那以后,盛星云對她用上十足熱情。冬日給她袖爐氈帽;夏季到了,就請人造了一樽精美的冰鑒,將酥山裝在里頭,送給她吃。
這份友情是他費勁心力才得到的,想要?維護,卻道阻且長——宋知柔和魏元瞻動不動就能打起來,兩頭都是朋友,幫誰?
故而這些年,他卡在宋、魏二人中間調和,都快練就一副三寸不爛之舌了,真想消停會兒。
盛星云的話如?風灌耳,涼絲絲地蔓到喉中,叫人應不上來。
魏元瞻對宋知柔,善意是真的,敵意也是真的。
他私心以為,自己?與宋知柔有些自幼的情分,能搭手的地方,他必不推辭;但有些事遵循“禮尚往來”。他不愛吃虧。
因此眼下他沒?言語,由伙計引著,走到他慣常用的雅間。隨口叫了幾樣菜式,都是宋知柔愛吃的。
隨后他推開窗,視線斜斜地朝下睨。
盛星云走到他對過,一屁股坐下,熟稔地倒了杯茶:“誒,你?說我把?畫拿到雅集上,會有人想瞧嗎?”
魏元瞻偏回座上,正了身,嘴角戲謔地往上一抬:“我怎么記得你?說過,你?作丹青是為求財?”
“我說求財,你?就信了?”盛星云歪著腦袋,鼻腔里輕哼一聲,“我缺錢么?”
他說著,眼神漸漸晦澀,脊梁也躬下去,像個郁郁不得志的老頭。
魏元瞻心口一滯,不敢再逗弄他,如?實答道:“那些文人集會,我沒?去過。只談你?的畫……不該蒙塵。”
這便是贊許了。
那顆垂著的頭顱頃刻拔高,眼里金芒閃動:“好?兄弟!也就只有你和宋知柔懂得欣賞。”
話至尾聲,音調又?矮了矮,目中放出?一抹惆悵。
“我爹說我作畫乃玩物喪志,不如?早些跟他學做生意,幫襯家里。若明年掙不到功名,我這一雙手啊……”他自笑了下,終成怨嘆,“怕是再不能鼓弄顏料了。”
門忽然由外打開,走進來一道他們等候多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