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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喪鳴鏡(五)
接下來的守夜,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中進行。
道士們重新開始規律地誦經和敲擊法器,腔調依舊古樸哀戚。
親戚們或跪或坐,低聲交談著逝者生前的瑣事,或是安排著即將到來的出殯事宜,悲傷似乎被疲憊和瑣碎沖淡,呈現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常態。
江澈言很自然地融入了其中。
他跪在許知黎身邊的草席上,姿態標準,該磕頭時磕頭,該燒紙時接過旁人遞來的黃紙投入火盆。
火光映照著他年輕的側臉,上面有真實的疲憊,也有對儀式本身的尊重,看不出任何異常。
“姐,喝點熱水吧。”趁著休息的間隙,江澈言不知道從哪里拿來一個舊搪瓷缸,里面裝著溫水,遞給許知黎,“今晚過了還有一晚才出殯呢,別熬壞了。”
許知黎接過杯子。
她小口喝著,身體終于回溫,思維好像也更清晰了。
她偏頭去看江澈言,他正低頭整理著戴在頭上的孝布,孝布上還有他系在胳膊上時的折痕。
“澈言,”許知黎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剛才開車回來的時候,路上沒什么異常吧?”
江澈言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笑了笑:“能有什么異常?就是天黑,路不好走,彎彎繞繞的,再加上開了一宿的車,有點累。對了,姐,快到村口的時候,我好像看到幾只野狗在路邊扒拉什么東西,車燈一晃就跑沒影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姐,你是不是嚇著了?剛才停電是挺突然的,老房子線路老化,經常這樣。”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許知黎搖頭:“有一點,沒什么大事。”
許知黎看著長藤椅上打盹的兩個年長的人,其中一個她聽他們提起過,是她那個爺爺多年的朋友,知道他病重,特意趕來的,可惜還是沒見上最后一面。另一個是二叔的丈母娘,幫著操辦喪事的,爺爺還沒咽氣的時候,他們就討論著請哪家廚子,辦喪事要花多少錢了。
其他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一路新的,他們又不會互相稱呼姓名,別說認全了,爺爺的子女眾多,子女又有配偶和后輩,就這些她都沒認全。
許知黎忽然想到,她還不知道江澈言的父母是哪兩位,他好像跟誰都很熟悉,但跟誰都沒有熟悉到是一家人的程度。
“澈言,你爸媽呢?”許知黎環繞一周,假裝去找他的父母。
江澈言追隨著許知黎的視線,笑了笑:“沒趕回來呢。天亮估計就到了。”
許知黎點頭。
她對江澈言的懷疑更深了。
“我們屋后透透氣吧?”許知黎提議。
現場人太多了,有些話不方便說。
“好啊。姐,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手電。”
屋后是一個土坡,土坡上的一塊平地被圍了起來當作田地,聽說早些年的時候,爺爺會種點玉米、紅薯之類的,后來人老了,腿腳不利索了,就種點沒那么費力氣的白菜、土豆。
聽說爺爺這兩年的身體一直不好,今年更是,到了這兩個月,醫院里也不肯收了,只得搬回老屋,買了一臺二手的呼吸機茍延殘喘。
今年的土豆還沒來得及收,白菜也沒人種。
夜晚的空氣帶著深秋的寒意,院子里燈火通明,廚子在收拾晚餐席的桌椅碗筷,道士在敲鑼打鼓鋪往生路,有的吊唁者在閑聊,有的吊唁者在嘈雜中休整,一切看起來忙碌而正常。
兩人站在屋后的土坡,遠離了靈堂內濃郁的香火氣和院內炸個不停的鞭炮聲,終于呼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
手電光柱在黑暗中劃出一小片光亮,照亮了腳下枯萎的雜草和屋后所剩無幾的柴火,更遠處是沉沉睡去的村莊,零星幾點燈火,像是漂浮在墨海里的孤舟。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夜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許知黎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外套,率先打破寂靜,
“澈言,你……有沒有覺得,這次回來,家里,或者說這葬禮,有什么地方……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她問得含糊,目光緊緊鎖住江澈言的側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江澈言正用手電隨意地掃視著那片荒廢的菜地,聞言動作頓了頓,轉過頭來看她。
手電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的眼神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深邃,但很快,那抹深邃便被一種略帶無奈的關切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