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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搶人
裴昭處理?裴四叔的時?候, 手段不算干凈。
血濺了半面墻,人到最后?已經說不出話了,喉嚨里只剩下“嗬嗬”的氣音。
裴昭松開手, 那具身體便軟塌塌地滑下去, 在地磚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縫間全是?黏膩的紅。旁邊還跪著幾個人, 是?裴四叔的心腹,此刻抖得像篩糠,連求饒都忘了。
裴昭沒看?他們,只是?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動作很慢。
裴四叔倒下之前?罵了很多話, 這些話聽得裴昭耳朵都起繭子了。
賤種。孽障。
也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裴四叔笑得無?比張狂。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坐上這個位置,就真的是?裴家的主人了?呸!你不過是?靖王的一條狗, 替他咬人, 替他殺人,等你沒用了, 他第一個踹了你?!?
他喘了口氣, 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忽然壓低了聲音, 帶著一種近乎惡毒的愉悅:“你不想知道是?誰把你那些事抖出來的?你那個好姐姐……她往金陵遞了消息, 她恨不得你死!
裴昭,你就是?個禍害,從小到大?都是?。你那個賤種姨娘不要你, 裴家容不下你,連你那個好姐姐都恨不得你死。這世上不會有人真心待你——”
裴昭,你就是?個禍害。
這世上不會有人真心待你。
就算有, 也會被你這副瘋子的樣子嚇跑。
你活該一個人,你這種人,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尸。
劍光一閃。
裴四叔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還在翕動,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裴昭看?著那攤血,面色可怖。
只是?一瞬,便繼續擦了下去。
帕子上很快洇滿了紅,他隨手丟在那攤血泊里,白色的絹布被暗色一寸一寸吞噬。
旁邊那幾個人終于反應過來,開始磕頭,額頭砸在地磚上,咚咚作響。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我們是?奉命行事,是?四爺逼我們的——”
裴昭偏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溫和,可那幾個人卻?瞬間失聲。
“是?嗎?”
裴昭笑了。
那幾個人還沒來得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刀光已經落了下來,干凈利落,比方?才對裴四叔的手法利落得多。
幾具身體倒下去,屋內終于安靜了。
靖王的暗衛站在一旁,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見過不少殺人,但很少有人殺人殺得像裴昭這樣。
分明是?泄憤一樣的虐殺。
其中一個暗衛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
那人給他使了個眼?色,搖了搖頭,然后?上前?一步,拱手道:“裴公子,殿下交代過,一切都聽裴公子的,現在……”
裴昭沒應。
他站在那攤血泊中間,衣袍下擺已經浸透了,沉甸甸地垂著。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好狠的心。
他知道是?誰把消息遞出去的。從金陵到江寧,從裴家四叔到那些暗地里倒戈的旁支,全指向同一個方?向。她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掐在他最要命的地方???伤挥X得意外,甚至不覺得憤怒。
她本就是?這種人,對不在意的人,從來不會手軟。
他只是?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她“不在意的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胸腔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比裴四叔那些話疼得多。
他閉上眼?,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再睜開時?,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
“諸位先回去吧。”他開口,“你們一群人跟著,太打草驚蛇了。靖王殿下想要的,我既然答應了,自然不會食言?!?
暗衛們對視一眼?。
方?才皺眉的那人又要開口,被旁邊的人按住了手腕。
那人沖裴昭拱了拱手,恭敬道:“那便有勞裴公子?!?
一行人退了出去。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盡頭。
裴昭站在原地。
周圍只剩他一個人,和滿地的血,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這世上不會有人真心待他。
他垂下眼?,把那只還在發抖的手攥成拳。
沒關系,他從來不需要這些,他只需要一個人。
而那個人,他一定會得到。
-
承乾殿。
殿內炭火燒得很足,卻?還是?驅不散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寒氣。
皇帝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像一具裹著龍袍的骷髏。
幾個太醫跪在簾外,大?氣不敢出。
皇帝年輕時?也是?馬上打天下的,身上傷疤無?數。一到這種天氣,舊傷便一起發作,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今年尤甚,入冬以?來,他的眼?睛也不大?好了,看?東西總像是?隔著一層霧,奏折上的字跡模糊成一團,只能讓太監念。
大?太監李德全站在榻邊,手里捧著一本奏折,念得抑揚頓挫。
皇帝聽著,偶爾“嗯”一聲,眼?皮都不抬。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币粋€小太監從殿外進來,輕手輕腳地稟報。
皇帝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
李德全會意,將奏折合上,退到一旁。
景珩進來時?,殿內靜得只剩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他走到榻前?,撩袍跪下,聲音不高?不低:“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沒應。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景珩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認什么,又像是?在透過他看?別的東西。
“回來了?!甭曇羯硢?,帶著病氣,卻?依舊威嚴不減。
“是??!本扮窆蛑鴽]動。
“起來吧。”
皇帝示意李德全搬椅子。
李德全連忙搬了把繡墩過來,放在榻邊。
景珩起身坐下,離皇帝不遠不近,剛好夠說話,又剛好保持著君臣之間該有的距離。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炭火燒得旺,烘得人昏昏欲睡。
“藥呢?”皇帝忽然開口。
李德全連忙端了藥碗上來。
靖王不知什么時?候從殿外走了進來,手里還端著藥碗,臉上掛著慣常的笑:“父皇,兒臣來——”
“讓太子來?!?
靖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便恢復了那副溫潤恭順的模樣,將藥碗遞給李德全,退到一旁。
景珩接過藥碗,用銀勺攪了攪,舀起一勺,送到皇帝嘴邊。
皇帝張嘴咽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藥極苦,他喝了十幾年,早嘗不出味道了。
殿內安靜得只剩勺碰碗沿的聲響。景珩一勺一勺地喂,皇帝一口一口地喝,父子之間沒有多余的話,連眼?神都很少交匯。
靖王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還掛著笑,眼?底卻?沉了幾分。
藥碗見了底,景珩將碗遞給李德全。
皇帝靠在軟榻上,喘了口氣,才慢慢開口:“你母妃那邊,去看?看?。”
這話是?對靖王說的。
靖王頓了頓,垂首道:“是??!彼?了景珩一眼?,沒說什么,轉身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殿內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