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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夾心
殷晚枝回到正廳時, 里頭的人?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
她剛落座,余光就往那個方向掃了一眼,那人?也剛回來, 正垂著眼翻賬冊, 臉色比出去時還難看。
殷晚枝收回目光, 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撞見她在后院透氣嗎?至于擺這么張臉?
不過也 好?, 他越煩她,越懶得看她,她越安全,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回賬冊上?。
接下來的時間里, 那人?果然一眼都沒往這邊看。
殷晚枝心里那點?石頭又落下去幾分。
……
接下來的查賬進(jìn)行得異常順利。
順利得讓殷晚枝都有些不安。
總不會這幫人?真的轉(zhuǎn)了性吧?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側(cè), 笑瞇瞇地喝茶。二房那幾個旁支的人?圍在一旁,翻賬冊的翻賬冊, 對賬的對賬, 個個臉上?看不出什么。
賬本一摞一摞地過,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下午。有問題的地方當(dāng)場指出, 該補的補, 該改的改, 該罰的認(rèn)罰。
大?房的賬干干凈凈, 什么問題都沒挑出來。
二房那邊倒是有幾筆對不上?, 數(shù)目不大?,宋向文賠著笑臉解釋了幾句,周延也沒深究, 擺擺手就讓過了。
殷晚枝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下意識往五叔公?那邊看了一眼。
那老頭正端著茶盞,笑瞇瞇地喝茶, 對上?她的目光,還沖她點?了點?頭,一臉慈祥。
殷晚枝回了個笑,心里卻沉了下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眼下什么也看不出來,她只能把疑慮壓下去,面上?依舊是一副從?容模樣。
日頭西斜時,最后一本賬冊合上?。
周延站起身,笑呵呵地沖殷晚枝拱了拱手:“少夫人?辛苦,宋家的賬做得清爽,不愧是江寧數(shù)得上?的大?戶。今日就到這兒,明?日再繼續(xù)。”
殷晚枝連忙起身回禮:“周大?人?辛苦,諸位大?人?辛苦。”
眾人?紛紛起身,寒暄著往外走。
五叔公?湊到周延身邊,殷勤地陪著往外送,二房那幾個人?也跟在后面,臉上?都帶著笑。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著那群人?魚貫而出。
路過她身側(cè)時,那道玄色的身影頓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便越過她,繼續(xù)往前走,連余光都沒留。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
……
院子里,馬車已經(jīng)?備好?。
景珩掀開車簾,正要?上?去,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蕭大?人?留步。”
周延笑著追上?來,壓低聲音道:“今日辛苦,明?日還得多?勞煩蕭大?人?盯著。”
景珩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周延又寒暄了幾句,才心滿意足地上?了自己的馬車。
景珩立在車邊,目光落在宋府那扇朱紅的大?門上?。
門內(nèi),那道身影已經(jīng)?看不見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起來,馬蹄聲漸漸遠(yuǎn)去。
馬車駛過街角,宋府的輪廓漸漸隱沒在暮色里。
景珩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那道身影還在腦子里晃,她送他們出去,臉上?滿是笑容。
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
他垂下眼,把那股說不清的躁意壓下去。
……
暮色四合,宋府正廳的人?終于散盡。
阿祿站在廊下,垂著眼,等著收拾那些賬冊。阿福帶著人?進(jìn)進(jìn)出出,把一摞摞賬本往庫房搬。腳步聲雜沓,燈籠的光晃來晃去,沒人?注意到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隱進(jìn)柱子的陰影里。
阿福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阿祿,把這邊幾箱抬進(jìn)去。”
他應(yīng)了一聲,垂著眼走過去。
箱子很沉,他搬起一箱,往里走。路過那堆賬本時,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翹起,露出一角內(nèi)頁。
他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庫房在后院深處,門是鐵的,鎖是新?lián)Q的。阿福正在清點?數(shù)目,手里拿著冊子,一樣一樣地勾。
阿祿把箱子放下,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
“阿福哥。”他開口。
阿福抬起頭。
“今晚我值夜吧。”他說,“公?子最近咳血越來越嚴(yán)重了,離不開人?,你去守著吧。”
阿福頓了一瞬,最終沒有反駁:“也好?,你仔細(xì)些。”
阿祿應(yīng)了一聲,走出庫房。
廊下的燈籠已經(jīng)?點?起來了,昏黃的光暈落在他臉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他往自己住的下人?房走。
門推開,屋里漆黑。他沒點?燈,只是走到窗邊,從?袖中摸出那團紙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動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紙團攏進(jìn)袖中,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
正屋的燈還亮著。
少夫人應(yīng)該還沒睡。
他收回目光,把窗關(guān)?上?。
黑暗中,他站了一會兒,然后推門出去。
往庫房的方向走。
……
院子里安靜得很,偶爾有巡夜的婆子經(jīng)?過,腳步輕得像貓。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沒人?注意到他。
亥時三刻,最后一班巡夜的人?過去了,他才動。
步子很輕,穿過回廊最終停在庫房門前。
門虛掩著,是他白日里動的手腳。
他推門進(jìn)去,沒有點?燈。
庫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窗縫里漏進(jìn)來,照在那幾摞賬本上?。他走到最里面那摞前,蹲下,翻開最上?面那本。
好?幾本賬冊的封皮微微翹起,看上?去只是意外折痕,是他白日里留下的痕跡。
他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大?小和賬冊差不多?,封皮一模一樣,把那本假賬冊塞進(jìn)最下面,把那本真的揣進(jìn)懷里。
從?頭到尾,沒發(fā)出半點?聲響。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頓住。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那副模樣,面無表情,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緒。
然后他邁出門檻,消失在夜色里。
……
城東,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阿祿推門進(jìn)去時,屋里已經(jīng)?有人?等著了。
那人?坐在暗處,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輪廓。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晃了晃,照出一截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
阿祿走過去,把賬冊放在桌上?。
那人?拿起來,翻了翻,點?了點?頭。
“公?子那邊已經(jīng)?安排好?了,明?日就有人?來取。”那人?的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你做得很干凈。”
阿祿沒說話。
那人?抬眼看他,燭火照亮了半張臉,是裴昭身邊的親信。
“怎么?心里不痛快?”
阿祿垂下眼。
“沒有。”
那人?笑了一聲,沒再問。
他把賬冊收進(jìn)懷里,站起身走到阿祿面前。
“你妹妹在城西養(yǎng)著,身子已經(jīng)?好?多?了。”他拍了拍阿祿的肩,“別急,等這事了結(jié),你們就能團聚。”
阿祿沒動。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從?他身側(cè)走過,推門出去。
屋里只剩阿祿一人?。
他站在原地,垂著眼,手指攥得發(fā)白,他看著桌上?那盞油燈。
火苗晃了晃,滅了。
黑暗里,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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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夜幕沉沉。
殷晚枝卻睡得并不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