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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是要動身去西蜀,照鳶子的說法,從東楚逃出來的謝氏族人都在那兒。我初聽時還沒啥感覺,后來獨自琢磨起來,不由暗忖:那些人可不就是東楚的叛賊嗎?西蜀倒好,毫無顧忌地收留了他們,還能安然無事。大哥哥說得沒錯,西蜀背后定是吐羅撐腰。東楚沒對西蜀窮追猛打,多半是忌憚吐羅,不愿南北同時燃起戰(zhàn)火吧。
想到自己竟能悟出這些,我卻沒半點長進的喜悅,反倒越發(fā)唏噓,連帶著想念起大哥哥來。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他帶我出來,我卻愣把自己弄丟了。希望舅舅和母親別因此責怪他,歸根結(jié)底,還是我太笨的緣故。
不過雖說滿腹心事,走了沒幾日,那股子悶氣竟被沿途的風光吹散了不少。路旁的山巒連綿不絕,高得像是直插云霄,山腰上霧氣繚繞,瞧著像披了層薄紗。樹林密得一眼望不到邊,翠綠中夾著些不知名的野花,紅的黃的,開得熱熱鬧鬧,比宮里的牡丹還招人眼。偶爾經(jīng)過一條溪流,水清得能照出人影,淙淙地淌著,風一吹,還帶了點濕潤的涼意撲到臉上。我把紗簾掀開,盡情地將美景收入眼中,連日來的郁結(jié)像是被這山水洗去了大半,心頭敞亮了不少。
藍飛雨跟鳶子都不見蹤影,猴子吱喳卻忠心耿耿地陪在我身邊。我操著一口東楚人話,它吱吱喳喳地應著,配上比手畫腳,竟也能聊得有來有往。我拍了拍它的腦袋,樂道:“吱喳,你可比那些人強多了,至少不會拿我當棋子使喚。”
這一路行來,已是走了好些日子,眼瞧著就快到西蜀邊境了。山勢越發(fā)陡峭,樹木稀疏了些,露出大片嶙峋的石崖,崖縫里偶爾冒出幾叢韌勁十足的小草,風一吹,搖搖晃晃的,像在跟我打招呼??諝饫锒嗔斯蓾駶櫟耐廖秲?,夾著點遠處的花香,聞著叫人心頭舒坦。
隊伍忽然緩了下來,前頭有人喊著停下歇息。我掀開紗簾一看,原來前方竟有條小河。河面不寬,水流卻急,嘩嘩地淌著,清得能瞧見底下五顏六色的石子兒,陽光灑上去,映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銀子。我瞧著這景兒,心頭一喜,立馬跳下馬車,招呼吱喳:“走,咱們玩水去!”
吱喳一聽,樂得蹦了起來,三兩下竄到我肩上。我脫了鞋襪,光著腳踩進水里,涼絲絲的感覺順著腳底鉆上來,舒服得我忍不住咧嘴笑。吱喳可不怕水,直接撲騰下去,撲棱著猴爪子濺了我一身水花。我咯咯笑著,干脆蹲下身,和它一塊兒拍水玩兒。水花飛得滿天都是,映著日頭,像是下了一場小彩雨。
玩著玩著,我心頭忽然冒出幾句詩,瞧著這河水和吱喳,脫口念道:“清溪淺淺映晴光,頑猴戲水笑聲長。山崖草韌風中舞,小溪閑心逐浪忙。”念完我自個兒樂了,拍手道:“吱喳,我這詩咋樣?‘小溪’應著‘小曦’,是不是神來之筆?哈哈!”
吱喳吱吱叫了兩聲,像在夸我。我正得意地咧著嘴笑,忽地一抬頭,卻瞧見不遠處站著兩個人——鳶子和藍飛雨。她倆就在河邊一塊大石旁,離我不過幾丈遠,正默默地看著我。
藍飛雨自是笑顏如花,她本就是我心目中的“虞姬”,我與她雖未名言,但我們已是心有靈犀,甚至假以時日,要成為對方“大義滅親”中的那個“親”,然而連鳶子的臉上,似也掛著淡淡的笑,這倒是讓我驚訝了,我不覺停了戲耍,愣愣地看向她們。
兩人見我望過去,藍飛雨朝我笑笑,鳶子卻直接轉(zhuǎn)身,似乎和藍飛雨說了什么,藍飛雨向我一揮手,跟著鳶子一前一后地往河下游走去。
我眨了眨眼,心頭升起一股好奇。雨兒和鳶子這是干啥去了?瞧她們那眼神,像是有啥話要說。我拍了拍吱喳,低聲道:“走,咱們瞧瞧去!”吱喳跳回我肩上,我悄悄貓下身子,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沒走幾步,就聽河邊一棵大樹后頭傳來幾句低低的說話聲。我躲在一叢矮灌木后頭,屏住氣細聽。風順著河面吹過來,她倆的聲音雖壓得低,卻還是飄進了我耳朵。
“……沒必要把趙曦卷進來。”藍飛雨的聲音有點急,像憋著氣,“她那個樣子,就是什么也不知道,你還看不出來嗎?”
鳶子冷笑了一聲:“藍飛雨,你鬧清楚,是你找上我,求我借力助你得到播州的。你我要成事,當然是越多幫手越好。謝昆做了那么多年大將軍,手底下還有不少死忠。那筆錢也不是小數(shù)目,雪中送炭的份量夠重。謝昆要拿這妹妹做交換,趙曦不卷進來,誰來?別忘了,還是你告訴我她的身份的。”
藍飛雨像是被這話噎住了,半天沒吭聲。樹后頭靜得只剩風吹柳枝的沙沙聲,好半晌都沒動靜。我蹲在灌木后頭,心頭猛地一沉。
其實我已經(jīng)隱約想到了,初見鳶子時,她雖能看破我并非狩獵場中的獵物,但并不清楚我具體的來歷,而后又突然要我去見謝昆,我原是始終愿意想著是鳶子神通廣大,畢竟連猴子“吱喳”她都能收作下屬,但怎么琢磨,都不及藍飛雨告訴她來得簡單直接。
只是我自己不大樂意去猜而已。
我深吸了口氣,不讓發(fā)熱的眼眶里凝出水珠來,“吱喳”像是讀懂了我的難過,伸出爪子拍了拍我的頭,我不由地笑了,把聲音壓到了最低:“放心吧吱喳,我決定的事,沒那么改變。”
“吱喳”睜著圓圓的眼睛,鄭重地點頭。
“好吱喳……”我忘情地抱住了猴子,正在享受皮毛的溫暖,冷不丁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冷語:“你蹲夠了沒有?夠了就起來,要出發(fā)了。今天就能進西蜀地界了?!?
我抬頭,神出鬼沒的鳶子正居高臨下地盯著我,我嘆了口氣,慢慢地起身,她眉心蹙了蹙,聲音還是冷硬的:“還很疼?”
“你說呢!”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正想轉(zhuǎn)身就走,鳶子卻伸手拉住了我,她瞳仁里又在閃著墨綠的異彩:“趙曦,我跟藍飛雨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吧?”